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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5 宝鸡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那一地麦子
野水
那一地的麦子,静静地躺在麦场里。这些麦子,是我和父亲从山梁上的坡地里,一捆一捆背回来的。我的肩膀上,还留着麻绳勒下的深深的印痕。
那天,父亲早早地就去赶山外镇子上的四月八农忙会,买了两条新麻绳和一片荷叶包裹的甑糕。麻绳是背麦子的工具。山里的路,都是羊肠小道,只能人背。
傍晚,一家人一边喝着大颗的玉米糁子熬的稀汤,一边听父亲安排收麦的事情。每年的这个时节,他都要不厌其烦地说。神情庄严肃穆,话也比平时稠了许多。因为兴奋,他的额头,在屋檐下昏黄的亮光处,显得更加黑红。他说,下午去杏树沟看了,那片阳坡的地,麦子已经能割了,看样子,比往年能多背两三捆哩。
父亲喝完汤,起身点亮马灯,坐在院里,开始细致地磨镰刀的刃子。马灯昏黄的光,映在他头顶的柿子树叶上,又折射到越来越亮的镰刃上。那些镰刃,也是使用了多年的,有几个的中心部分,已经回进去一条月牙形的弧线,但却没有一个生锈,它们都被父亲用一张牛皮纸紧紧地裹着,放在半墙上空的窑窝里。这些镰刃如勇士,个个摩拳擦掌,即将驰骋麦田。
柿子树的叶子,在微凉的风中簌簌地响动,镰刃也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磨石上面的水,渐渐由清变黑。一把水浇上去,镰刃露出更加铮亮的刀锋。父亲用他的大拇指在镰刃上试了试,锐利得很。
那些镰刀的把儿,放在屋檐下的木棚里,有六七把之多。父亲一把一把地检查。他挑出有一点点松动的把儿,拔出中间的细秆,把那片荷叶包裹的甑糕打开,用筷子一块一块挑出,嵌进手把的洞里,又将细长的秆儿插进去,夯实,旋紧,在捶布石上蹾了又蹾,确认结实了,然后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捶布石上,等待阴干。那片荷叶裹着的甑糕,全部被嵌进了镰刀把里。
两条新的麻绳,已经在水中泡过,柔韧,结实,挂在屋墙的钉子上,它们默默地等待着明天的“伟大使命”。那些散落在梁峁沟畔的一片片麦子,是他的另外的儿子,我的兄弟。明天一早,他们将回归家园,与我团聚。
我尽量地伸长舌头,在荷叶表面细致地抹擦,待彻底舔干净了荷叶,又用舌头把嘴角的几个米粒卷进嘴里,回味着淡淡的清香,带着些许的遗憾和不足,回屋睡觉了。
约莫用了一个钟头的功夫,我和父亲,才到了杏树沟的那片麦地。天已经大亮,只是阳光还没有照到这一片坡地。
父亲一边割,一边叹息因为路远,来的少,荒芜了这片麦田,让村人耻笑。他的一声长叹,如见到因为分别太久,没有给予更多疼爱的孩子,惋惜而怜悯。说明年要挑几担粪水沤在地头,好好上些肥料。说实话,这片料姜石底子的土地,是长不上来好麦子的。连畔的其他人的地,还不如我家的麦子长势好。我说,这么远的地,又很薄,不值得种。在外面随便干个事情,也能挣钱买到比这片地打得多得多的麦子。
父亲始终不吭气。他已经割完了能割的,熟焦了的麦子,又将麻绳对折分开,铺在一个略斜的小坡上,把那些低矮的麦子,头对头掺在一起,整齐地摆放在麻绳上,也嘱咐我那样做,说不掉落成熟的麦粒。
我不再说什么。我知道,他很固执,我已经不想再和他理论那些了。就快速地抱起一沓一沓的麦子,放在绳子上,压实了,勒紧,将两个绳头剩余的部分塞进麦捆子里,把镰刀也扎进麦捆上面。父亲让我坐在地上,将两个肩膀活动着嵌进绳子,他就在后面扶起麦捆,我两手拄在地上,向前一爬,就起身了。
我要给他扶麦捆,父亲说不用了,我背着麦子,不好扶,他自己能起来,让我先走。
快要走下一个斜坡的拐角,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已经坐在地上了,他起身的过程很是费劲。明显不如前多年,显得笨拙而缓慢。也看不见他的头,只是一捆麦子,一摇一摆地移动过来。
我将麦捆靠在山路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就势歇脚。父亲已经赶上我了。火辣辣的阳光,从空中毫无遮拦地射下来,我头上的汗,已如雨而泻,布谷鸟的叫声响亮而清脆,更显出山沟的空旷。父亲把头奋力地抬起来,他的脸上,并没有那么多汗水,只是发出很亮的黑红色。这样的天气,竟让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兴奋,连说晒得好,晒得好啊!中午能碾个好场。
经过七八次的歇脚,我终于把麦子背到了场里。那捆麦子,是和我一起倒在麦场的。
父亲去世多年以后,年逾不惑的我,这才明白,他的隐忍,宽厚,乐天知命,以及对于艰苦劳动的习以为常,实际上是在诠释一个生命的过程。这个生命是那片贫瘠的土地给的,他自然虔诚地躬着腰,一生辛苦地服侍着那片土地,哪怕这个生命是多么的渺小和卑微。这个过程,亦给他佳话的希望和慰藉。他何尝不清楚劳动的艰辛和价值的不对等?只是,他可能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再去做其它的事情,或者根本就不愿意去做。他对那片土地的谦恭和敬畏,甚而近乎于癫狂式的念恋,令当年的我嗤之以鼻。
我与土地,已隔离多年,尽管也回去,然而,再也没有体验过背麦子的过程。父亲在膜日下淌着汗水的脸,以及瘦小的身影,亦如那些坡地上背回的,晒得干瘪的麦粒,在我的心底,仍不时地泛出黑红的光芒,常常刺得我在睡梦中坐起,虚汗淋漓。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A.父亲在安排割麦的时候,比平时的话要多,表明他对土地和劳动的热爱,内心充满兴奋和期待之情。
B.“麦子是他的另外的儿子”这一句,强调父亲对麦田的深厚感情,甚至超越了对家人的关心和爱护。
C.背麦子回家的路上描写布谷鸟叫声响亮而清脆,运用以动衬静的手法,烘托了山沟空旷宁谧的氛围。
D.结尾处“黑红的光芒,常常刺得我在睡梦中坐起”,表现父亲形象在“我”的心中留下的深刻烙印。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
A.描写父亲“磨镰刀”,通过神态和动作细节描写,刻画父亲勤劳坚韧的性格特点,以及他对劳动工具的精心细致维护。
B.“麻绳”在文中反复出现,和《故都的秋》中的牵牛花、槐蕊等细小平凡的事物作用一样,都具有象征意义。
C.父亲背麦的身影,与《我与地坛》“我看见她的背影”描写,都是以深情的文字表达对亲人的理解和怀念。
D.文章以第一人称叙写故事,表达了对父亲的怀念、对土地的情感以及对现代文明的反思,情感深沉而真挚。
(3)请从谋篇布局的角度,分析本文是怎样用“那一地麦子”统摄全篇的。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4)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第一章《乡土本色》中说:“直接靠农业来谋生的人是黏着在土地上的。”请据此分析文本中“父亲”这一形象与乡土社会的关联性。
2.(2025 成华区校级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小说
夜渔
莫言
①经过长时缠磨,九叔终于答应夜里带我去拿蟹子。吃过晚饭后,九叔带我出了村。
②那晚上月亮很大,不是八月十四就是八月十六。时令自然是中秋了,晚风很凉爽。月光皎洁,照在高粱地间的水上,一片片烂银般放光。吵了一夏天的蛙类正忙着入蛰,所以很安静。
③等了很久,蟹子们还没出现,我有些焦急了。九叔也低声嘟哝着,起身到栅栏边上去查看。回来后他说:怪事怪事真怪事,今夜里应该是过蟹子的大潮呀,又说西风响蟹脚痒,蟹子不来出了鬼了。
④九叔从河边的一棵灌木上,摘下一片亮晶晶的树叶,用双唇夹着,吹出一些唧唧啾啾的怪声。我感到身上很冷,便说:九叔,你别吹了,俺娘说黑夜吹哨招鬼。九叔吹着树叶,回头看我一眼。他的目光绿幽幽的,好生怪异。我心里一阵急跳,突然感到九叔十分陌生。我紧缩在蓑衣里,冷得浑身打战。
⑤天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朵黄色的、孤零零的云,月亮恰好钻了进去。我感到这现象古怪极了,这么大的天,月亮有的是宽广的道路好走,为什么偏要钻到那云团中去呢?
⑥清冷的光辉被阻挡了。河沟、原野都朦胧起来,那盏马灯的光芒强烈了许多。这时,我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幽香来自河沟,沿着香味望过去,我看到水面上挺出一枝洁白的荷花。它在马灯的光芒之内,那么水灵,那么圣洁,我们家门前池塘里盛开过许许多多荷花,没有一枝能比得上眼前这一枝。
⑦荷花的出现使我忘记了恐惧,使我沉浸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洁白清凉的情绪中。我不知不觉地站起来,脱掉蓑衣,向荷花走去。我的腿浸在温暖的水中,缓缓流淌的水轻轻抚摸着我,我感到很舒服。离荷花本来只有几步路,但走起来却显得特别漫长。我与荷花之间的距离仿佛永远不变,好像我前进一步,它便后退一步。我的心处于一种幸福的麻醉状态,我并不希望采摘这朵荷花,我希望永远保持着这种荷花走我也走的状态,在这种缓慢的、有美丽的目标的追随中,温暖河水的抚摸,给了我终身难忘的幸福体验。
⑧后来,月亮的光辉突然洒满河道,一瞬间,我看到它颤抖两下,放射出几道比闪电还要亮的灼目白光,然后,那些宛若玉贝雕琢成的花瓣纷纷落下。花瓣打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圆片,旋转着消逝在光闪闪的河水中,那枝高挑着花瓣的花茎,在花瓣凋落之后,也随即萎靡倾倒,在水面上委蛇几下,化成了水的波纹……
⑨我不知不觉中眼睛里流淌出滚滚的热泪,心里充满甜蜜的忧伤。我心中并无悲痛,仅仅是忧伤。眼前发生的一切,宛若一个美丽的梦境。但我正站在河水中,水淹至我的心脏,我的心脏的每一下跳动都使河水轻轻翻腾,水面上泛起涟漪。荷花虽然消逝了,但清淡的幽香犹存,它在水面上漂漾着,与清冽的月光、凄婉的虫鸣融为一体……
(节选自《莫言的奇奇怪怪的故事集》)
文本二:散文
池塘
莫言
①前面有一个池塘,所谓池塘,实际上就是原野上的洼地,至于如何成了洼地,洼地里的泥土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大概也没有人想知道。草甸子里有无数的池塘,有大的,有小的。夏天时,池塘里积蓄着发黄的水。这些池塘无论大小,都以极圆的形状存在着,令人猜想不透,猜想不透的结果就是浮想联翩。
②前年夏天,我带一位朋友来看这些池塘。刚下了一场大雨,草叶子上的雨水把我们的裤子都打湿了。池水有些混浊,水底下一串串的气泡冒到水面上破裂,水中洋溢着一股腥甜的气味。有的池塘里生长着厚厚的浮萍,看不到水面。有的池塘里生长着睡莲,油亮的叶片紧贴着水面,中间高挑起一枝两枝的花苞或是花朵,带着十分人工的痕迹,但我知道它们绝对是自生自灭的,是野的不是家的。朦胧的月夜里,站在这样的池塘边,望着那些闪烁着奇光异彩的玉雕般的花朵,象征和暗示就油然而生了。四周寂静,月光如水,虫声唧唧,格外深刻。使人想起日本的俳句:“蝉声渗到岩石中。”声音是一种力呢还是一种物质?它既然能“渗透”到磁盘上,也必定能“渗透”到岩石里。原野里的声音渗透到我的脑海里,时时地想起来,响起来。
③我站在池塘边倾听着唧唧虫鸣,美人的头发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美人的身上散发着蜂蜜的气味。突然,一阵湿漉漉的蛙鸣从不远处的一个池塘传来,月亮的光彩纷纷扬扬,青蛙的气味凉森森地粘在我们的皮肤上。仿佛高密东北乡的全体青蛙都集中在这个约有半亩大的池塘里了,看不到一点点水面,只能看到层层叠叠地在月亮中蠕动鸣叫的青蛙和青蛙们腮边那些白色的气囊。月亮和青蛙们混在一起,声音原本就是一体——自然是人的自然,人是自然的一部分。
(节选自莫言《会唱歌的墙》)
文本三:散文
大地
毕飞宇
①作为乡下人,我喜欢乡下人莫言。他的鼻子是一个天才。我喜欢莫言所有的关于气味的描述,每一次看到莫言的气味描写,我就知道了,我的鼻子是空的,有两个洞,从我的书房一直闻到莫言的书房,从我的故乡一直闻到莫言的故乡。
②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里说过:“大自然充满诗意的感染,往往靠作家给我们。”这句话说得好。不管是大自然还是大地,它的诗意和感染力是作家提供出来的。无论是作为一个读者还是作为一个作者,我都要感谢福楼拜的谦卑和骄傲。
③大地在那儿,还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永远在那儿。这是泪流满面的事实。
(节选自毕飞宇《大地》)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文本一中的“月光”,或是光亮万丈、或是朦胧幽暗、或是怪异灼目,反映的是少年人诗意化奇异的心灵世界。
B.文本二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依恋,也抒发了他对故乡新的发现与哲思,富有色彩与声音的故乡不啻作者的精神寄托。
C.文本二中的“月光”单看并不出奇,但与花朵、虫鸣与青蛙的气味组合在一起,就是烙印在作者心上的故乡的感觉。
D.文本三借气味的描述,意在表达乡下人的故乡总是相同的,有大地的地方就有大自然的魅力,等待着作家去发掘。
(2)对文本二第③段的赏析,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A.“美人的头发闪烁着迷人的光泽,美人的身上散发着蜂蜜的气味”,以“美人”来写荷花的“风韵”,与周围环境十分契合。
B.“突然,一阵湿漉漉的蛙鸣从不远处的一个池塘传来”,用“湿漉漉”形容蛙声,运用了通感的手法,描画出独特的视听感受。
C.“青蛙的气味凉森森地粘在我们的皮肤上”,用“粘”字强化青蛙皮肤给人的触感,给读者带来恶心、不适的心理冲击。
D.个性化的语言表现出作者独特的生命体验,他笔下的世界不但具有画面感,更是一个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丰富的世界。
(3)结合文本一和文本二,分析作者运用了小说和散文怎样的文体特点来书写“故乡”的。
(4)每位作家都背靠属于自己的“大地”。“高密东北乡”是莫言的“大地”,既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又具有象征意义,还能体现作者的精神气质。请从鲁迅、沈从文、贾平凹的作品中选取一个这样的“大地”,加以简要分析。
3.(2025 浦东新区三模)阅读下文,完成小题。
海拉尔棉鞋
鲍尔吉 原野①
①白雪覆盖着沈阳站广场上的纪念塔。一块雪从塔顶滑下,积累不住,在空中分散,落在黑湿的水泥红砖上。
②我在沈阳站附近的胡同寻找一种棉鞋——高腰儿,黑条绒鞋面,两层毡垫扎在一起当鞋底,叫“正宗海拉尔”②棉鞋,胡同卖鞋垫的人卖。暖气不好的时候,在屋里穿。
③站前的朝鲜冷面店门口摆着几个烤肉的铁皮炉子,一人蹲着,捏着一把用过的方便筷子生火。专卖店的小姑娘穿店服,并拢双脚,用力鼓掌,说:“随便看一看啦!”橱窗里的黑塑模特穿毛衣,搭一条围巾。长途客运车拐进来停下,旅客用犹疑的眼神看东看西。行人有穿连体雨裤的,沾着下水道的污泥。有人把头埋在风衣的怀里打手机。一位女子穿薄袜,短裙,束腰短大衣,在雪溅黑泥的路面走过,像幸福生活的楷模。
④“Qi ha xa ye ben jian?”
⑤我在人群中听到了这句话,蒙古话。直译为:你走向哪个方向?即,你去哪儿?往哪儿走?
⑥我用目光捉住了说话的人——一个民工,头发耸立,鼻梁上一块创可贴。对方也是民工,回答:
⑦“Ge ri ten he ri ya。”(回家。)
⑧这两句蒙古语让我怔住了。我是说,它使我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像车辙蜿蜒的乡路上有一粒红豆;像森林一棵树的杈丫上放着一封信;像身处异乡有人喊你的名字;像被河水冲走的衣裳又漂了回来。
⑨“Ge ri ten ya men ri i ji ri ge?”(家里怎样情形?)
⑩“Ho sai han。”(均好。)
我听他们说话,像是为我而说的。蒙古语的发音,特别是牧民的话,翔实亲切,每个词后面都藏着一样可见的东西,比如铁锅、马鞍子、炕沿、拴马桩、装红糖的铁罐、羊五叉、银扳指、鞋和反射酒瓶子倒影的亮漆的红箱子。蒙古语把它们擦亮,或者说,它们是雨水,让蒙古语长出新绿的叶子。
鼻子上有创可贴的民工脸宽,嘴大得恰到好处,说他始终在笑也行。另一个民工用手指不停捏着肩膀垂下的系行李的带子。他们脸色红润,颧骨的皮很薄,像容易被风吹破,从头到脚的衣服已有城里人的意思,或者说是城市各色衣服的拼凑。他们眼里有牧人的单纯。
蒙古人要说的话不多,换句话说,蒙古人放马、种庄稼的生活没有催化出更多的话语。一些蒙古语是说给牲口的。你看,一个牧民走出屋子,把鞍子备在马上,饮马,从窗台抓一把烟叶放进兜里。当他让马抬蹄穿过缰绳时,说:“嘚!”马抬蹄。牧人上马走远了。牧人和牧人见面时,问:“今年草场怎么样?”那人眼睛看着草场,答:“还可以。”问的人也看草场。在牧区,许多事情不用问,也不用回答。“你的马好吗?”马就在那里,自己看吧。“你的孩子好吗?”孩子正拽着牛犊的尾巴奔跑。天气、雨水、玉米的长势怎么样?看吧。
在牧区没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问询在牧区成为礼貌,语气很轻,像吐出的烟雾一样缓缓缭绕。
我加入不了他们的谈话。我能问他们庄稼的事情吗?蒙古语的词汇那么轻快地在他们口唇间舞蹈,如春水带走片片桃花,他们真挥霍。在异乡沈阳,我听到的每一句蒙古语都很珍贵,他们连贯的对话,在我心里像一次多米诺骨牌比赛,这一排塌过去,又塌过来,折折叠叠。他们又说“车票、玉米、被子”,这些东西在我眼前顺序出现。
他们分手,一个往火车站,一个往桂林街,埋在人流里。他们怎么走了呢?把我独自剩在这里。说蒙古语的人走了,我身后传来强劲的歌声。回头看,等离子电视正在播放MTV“日韩疯”,人物表演卡通动作。歌声骤停,电贝斯缭绕,一人用手指蹭密纹唱片,手击鼓响,裤带从他腰间悬下。
雪闭幕,路面欲结冰,有一些亮光,还没冻成。街上的人比刚才多,商铺灯光搅拌半稠的暮色。我来做什么?忘了。最近我的记忆力糟透了。简单说,是记忆下达搜索的指令后找不到目标。不是记忆没存盘,是目录乱了,需要重建,或者神经递质(传递素)的化学性质不达标。譬如书上说一九四零年马三立在天津宝和轩茶社的搭档是耿宝林,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回家吧,我还记得回家。公交车上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姓海。由此,我突然想起到沈阳站那一带是为了买“正宗海拉尔”棉鞋,竟把这事忘了。
【注】①鲍尔吉 原野,蒙古族作家。②海拉尔,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下属辖区。
(1)结合全文,分析第③段描写周遭人群的作用。
(2)第 段加点词“擦亮”“新绿”用词精妙,分析其表达效果。
(3)第 段插入都市生活场景,请从构思角度赏析其妙处。
(4)有人认为“海拉尔棉鞋”这一标题与全文关联不大,你是否认同他的观点?请阐明理由。
4.(2025 浙江模拟)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文本一:
女保管
孙 犁
大官亭贫农团有两位女保管,专管衣服布匹被褥,其中有一位叫刘国花。大官亭地主很多,势派又大,她原是一个女短工,专给地主家拆洗衣服,侍候坐月子什么的。土改以后,人们叫她“刘国花同志”,听那口气儿,实际上还有点轻视她的意思。
她有五十岁年纪,穿的还是很破烂,头发多半白了,身材瘦小,走起路来脚步细碎。她腰里带着保管股一堆钥匙,钥匙上又系着一个小铜铃,老远走来,人们就听见“皇皇”的声音。①她一路走着,脸上总是挂着笑,笑跳跃在每一条皱纹里,挑动着眼角和眉尖。
她工作很负责任,从家里搬来破铺盖,就睡在保管股的西屋里,每天回家吃饭,和另一个女保管轮换着。
另一个女保管叫陈春玉,也有五十几岁了,长的高大胖壮,头发全黑,穿的也整齐,态度也严肃。事变前,她是地主的女管家,就是她常常把刘国花叫去给太太小姐们做活的。
现在,白天两个人坐在院里,做着借取收藏的工作,却老是闹不团结,顶嘴抬杠。陈春玉好坐在那张翻身石桌旁边,抽着烟,和管大账的侯先生说闲话,侯先生过去是这家地主的账房。他们好说过去这院里拾掇得多讲究,多阔气,哪个人什么脾气,过年过节吃什么东西,婚丧嫁娶有什么排场。刘国花正收拾院里扔着的烂棉花,用一个竹筛子筛着,拣棉花里的柴草棍,拣完了就顺手倒在屋里。她不爱听这个,她说:
“不叫他们拼场大,还不斗他们哩!”
陈春玉说:
“我是说,你不要整天价这样乱摆列!弄的屋里不像屋里,院里不像院里!”
“这是公众的东西!棉花扔在院里,下雨糟蹋了不可惜了儿的?我拾掇起来,又有了不是?”刘国花顶着。
“穷性不改!你就是看见这些破补拆烂套子的!”陈春玉说,“什么也向屋里炕上乱堆乱放,脏的像你家里一样!”
“是!我家里穷,我家里脏!”刘国花说,“不穷不脏,我还参加不了贫农团,也当选不了女保管哩!”
②“当选?新名词!对,拥护刘国花同志!”侯先生打趣地高举着大铜烟袋。
正说着,代表们来开会,陈春玉忙站起来让坐,说:
“你们每天开会,这年头也没个好茶叶喝喝,东头老顺再上天津拉脚,叫他给咱贫衣团捎点龙井香片什么的!”
“快别求他!”刘国花向着代表们说,“老顺净打着贫农团的旗号,作些坏勾当。正要扩兵,他却偷偷往外拉青壮年!不喝茶叶死不了人,叫他坏了贫农团的名誉可是了不得!”
“还是刘国花同志积极正确,”陈春玉说,“快去给代表们点火烧水吧!”
“你正干着什么,腾不下手来?却来支派我!”刘国花问,“我是你的下人,狗支使的奴才吗?”
代表们劝说着,她抖抖身上的尘土柴草说:
“你们说,我什么时候撒过懒,蹭过滑?烧水做饭,那要全出我自愿!别人要下眼看我,我就不干了!我们是一块翻的身,谁也没有早两天,谁也没有晚两天!”说罢,就笑着去抱柴禾了。
纠察队队长毕洞,要到张岗庙会上开饭铺,来借保管股的家具和碗筷,叫刘国花洗涮。她说:
“我不侍候!你们做买卖,赚了钱叫贫农团分吗?要大家都沾光,我就听你使唤;要不,你再官儿大点吧,我也不怕!”
毕洞恼了,大声吓唬她,她说:
“看谁怕嗓门高,我要嚷到街上去!”
华洞说:
“你别嚷了,赚了钱分给你一份,行不行?”
“我不入你们的股!”
(有删改)
文本二:
留得清气满乾坤
冯骥才
忽闻孙犁先生辞世,一阵痛惜过后,却有一种异样感觉产生。静下心想,心中无声地冒出王冕那题画诗中最后的两句:不求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在我热爱继而从事文学的几十年里,不断地读到孙犁先生的作品。先是他那种风格独具的小说,他的乡土情感与真诚的人民性,那种风格一如白洋淀里的水光荷影,明亮透彻;后来便是他的散文随笔,亦是一样的清纯;其练达的文字,尤其古典文学的功力,仿佛荷叶上的颗颗露珠,晶莹闪烁,孙犁先生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自然居位甚高。那么,他身后给我们留下的除去作品本身还有什么呢?
我想,是他为人为文一种明彻的个性,一种纯净的境界,一个唯其独有的审美空间。
我至今还记得他在鞍山道那两间老式平房,方桌上一个圆圆的水仙盆,用清水养着十来枚各色的雨花石。那清澈而沉静的水与石头上不变的花纹,便是他个性的象征。记得他每收到外边寄来的刊物,则用裁刀在一边整齐裁开。取出刊物后,收起空信封,以便反过来再用。他的勤俭是认真的,做事如做人一丝不苟。
他不喜欢世俗的纷争与打扰,他甚至更喜欢寂寞一些,逢事辄必退避三舍。但是他又不会对社会的症结视而不见,往往忽出一纸言辞犀利的檄文;他既出世又入世,前者出于他的天性,后者出于他的社会良心。而其前者应视作为人高洁,不落俗;其后者则是他思想原则上的黑白分明,刚正不阿。
孙犁先生的美学是讲究距离感的。审美距离的最终成果是审美的升华,这也是他那些名篇今天还很迷人的关键。同时,距离使他冷静,深入,不被激情误导,所以孙犁的作品不煽情,不造势,不媚俗;看似很淡实际很深。他用生活本质的情感与美征服人。能使他如此自信的写作,来源于他为人为文的真实、透彻与纯粹。为了这种纯粹,他甘于寂寞。孙犁的寂寞才是彻底的、不打折扣的、真正的寂寞。③他只要文学之内的东西,不要文学之外的任何东西。他终生守住自己的个性,也守住了自己的文学。
文学的一代先贤去了,历史的巨手把一个文学时代一下子翻了过去。但历史也不会空空而去。④孙犁的一代不是把美好的有特殊意义的东西留给了我们?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
A.文本一通过刘国花与陈春玉之间的矛盾冲突,展现了贫农团内部的阶级斗争和思想差异。
B.文本一陈春玉与刘国花的对话多用短句、口语化表达,符合人物身份,增强场景真实感。
C.文本二孙犁家中方桌上的一个水仙圆盆象征孙犁外方内圆的处世哲学,而清水喻其通透,花纹指其坚守的个性。
D.刘国花拒绝毕洞的行为与孙犁“忽出一纸言辞犀利的檄文”的举动相比,前者更具斗争性,后者偏重文人风骨。
(2)下列对文中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句子①中孙犁通过“笑跳跃在每一条皱纹里”等细节描写,表现了刘国花乐观朴实的个性和翻身做主人的自豪。
B.句子②中侯先生用“拥护刘国花同志!”打趣,既展现新社会称谓的普及,也暗示部分群众对底层劳动者当家作主的不适应。
C.句子③中作者用“只要文学之内的东西,不要文学之外的任何东西”来突出孙犁先生为人为文的纯粹和高洁。
D.句子④中作者赞颂孙犁“把美好的有特殊意义的东西留给了我们”,既高度评价了孙犁的一生,也暗含对当下文坛浮躁风气的委婉批评。
(3)为什么说孙犁“既出世又入世”?请结合文本二的内容简要分析。
(4)文本二中冯骥才评价孙犁“留得清气满乾坤”,请结合文本一分析“清气”在孙犁作品中的具体体现。
5.(2025 温州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材料一:那是一九四七年的秋天,向胶东解放区进攻的国民党匪军,已经窜进了半岛的中心,昌潍平原沦为敌后。清晨的河岸并不宁静,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
我掏了掏衣袋,袋里有几张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了的机密文件,我把它撕得稀烂,向河里抛去。“小陈,你会凫水,现在趁敌人还没有冲上来,快下河去吧!”
小陈吃惊地看了看我,沉默①了一会,眉头紧皱地说:“怎么,你又说这样的话?”
“这是很明白的,”我说,“你懂不懂得服从命令!快!快下去。”
“懂得,”他说话了,声音很低,转回头来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服从的是把你送过河去的命令,而不是丢下你,我自己逃跑的命令。”
小陈用一双深沉的大眼看着我,严肃地说:“姚队长,你太不沉着了,也太不相信群众了。”他慢腾腾地说。“而且你还污辱了人。”说着,他气愤地把头转向一旁,就在他一转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圈里有两汪亮晶晶的泪光。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阵发热。直到这时,我才完全明白小陈的意思。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阵地感动。
“好吧,小陈,别生我的气。”我说。“那咱们就准备战斗吧!子弹还有吗?”
他没有吭气,把刚才在堤上拾来的子弹带拍了一拍,不过脸上有了一点微笑影子。
敌人已经迂回到了树林的边沿,子弹扑扑乱飞。我们沉着地不还一枪,等待着敌人更靠前一些。突然,他们停止射击了,一个匪徒从沙丘后面探出头来,挥舞着一块红布,喊道:“别打枪,别打枪,小陈,你来看看,这是谁?”
小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雪一样地苍白。站在沙丘上的原来是一个老大娘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啊!不用说,我就猜到了这是小陈的娘和他的弟弟小佳。
“小陈,眼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和你娘你兄弟一起死在这里!第二条放下枪和你娘回家去过日子。话给你讲清楚了,两条大路任你拣,要死要活一句话。”
小陈沉默②着,苍白的脸色突然变得火红,忽地端起枪来,就向着陈老五瞄准。可是,他的全身都在发抖,怎么也瞄不准,我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地说:
“小陈,冷静点。不要放枪,别打着你娘。”
他叹了一口气,眼圈里涌出了两汪泪水。狠狠地用手背擦了擦,重又端起枪来。
正在这时,老大娘说话了:
“孩子!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你站起来我看一看你。——哦,不,不!你别站起来。孩子,你千万别站起来,你只叫我一声就行了。”
小陈的眼泪刷刷地淌下来了。“娘!”他颤动着声音叫了一声。
“嗳,好孩子!好孩子,你看得见我和你兄弟吗?”
“看见……”小陈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孩子,这就行了。”老大娘突然提高了声音说:“打!打吧!孩子,朝我这里开枪!”
“哥哥,打呀!快打呀!”小佳也急促地喊起来了。
沙丘上一阵混乱,就在这时,小陈的冲锋枪响了。那个太大意了的挥红布的匪徒应着枪声,跌倒在老大娘的脚下了。
“好,打得好。”老大娘站在沙丘上面,看着倒在她脚下的匪徒,连连地点着头。
突然沙丘后响了一枪,老大娘痛叫一声,身子晃了一下,接着,就慢慢地向前扑倒下来。
“娘啊!”小陈大叫了一声。
我的全身一阵颤抖,眼泪热辣辣地顺着脸颊直淌下来。我端起了枪,然而匪徒们都已缩在沙丘的后面。我看看小陈,小陈的嘴唇都咬破了,眼里冒着火一样的光,一动不动地望着躺在沙丘上的母亲。
正在这时,沙丘上一个人影出现了,我正要举起枪来,那人影就应着枪声倒下了,是小陈放的枪。一会儿,又出现了一个,又同样地倒下了,这回是我打的。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沉默③地盯着沙丘,一有人影出现我们就打。打了一会,敌人又喊起来了:“别打枪!别打枪!”
随着喊声,小佳又被推出了沙丘,接着,四五个匪徒用小佳的身体挡着自己,飞快地向着堤下冲来。被匪徒们推着的小佳越来越近了。他的胸膛迎着我们的枪口。
河岸上突然变得惊人地静寂,双方的枪都不响了,听得见小佳急促的呼吸声,听得见匪徒们的脚步声,听得见河里波浪的呼啸声……突然,在紧张的静寂中,响起了一个孩子的清脆而坚决的喊声:
“哥哥!你怎么停着?打呀!打呀!快朝着我打呀!”
我的全身一震,血液沸腾起来了。
小陈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了,他端起了枪。但是,我拉了他一把:“别打!”
“打!打!”小佳急速地喊着。“给娘报仇!我身后就是陈老五,朝着我开枪吧!打!给娘——”
小佳的话突然停住了,这时我看见虎子飞也似的刺斜里扑上来,咬住了一个推着小佳的匪徒的腿。那匪徒痛叫一声,松了手便倒下去,小佳趁这机会,一转身扑在匪徒身上,夺下了一个手榴弹,高高地擎在头上,拉开了弦。匪徒们被这意外的变动惊呆了,都木然地立在小佳的身边,眼睁睁地看着弹柄的导火管在吱吱地喷着白烟。……
我的心狂跳起来了,用力地闭上了眼睛。手榴弹轰然一声炸了。
我睁开眼睛,堤下涌起了一片白蒙蒙的烟雾,一个侥幸没被炸死的匪徒,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奔,我和小陈的枪口,立刻吐出了长长的火舌,向着匪徒逃跑的方向。……
(节选自峻青《黎明的河边》,有删改)
材料二:建国后五十至七十年代的这一次集体性的革命历史叙事活动显然为我们呈现出了一种特有的历史面貌。这些作品都以爱国主义作为叙事的意义旨归,革命浪漫主义则是这些作品共有的叙事基调与风格。这类作品多采用通俗化手法,既适应大众阅读需求,也强化了意识形态传播效果。
(节选自郭剑敏《由创作者的身份特征看“红色经典”的审美形态》,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冷静地撕碎机密文件并催促小陈凫水过河,表明“我”对当前局势悲观认识,认为生还机会不大,已准备拼死一战。
B.抓老人和孩子当作人质,还把孩子当作挡箭牌,表现出国民党匪军的残暴,也从侧面反映出这场战斗获胜的艰难。
C.老大娘起先想看看小陈,后来又改为让他唤她一声就行了,是因为她不想离他而去,表达出老大娘对小陈的疼爱。
D.小佳是个小孩子,但朴素的消灭坏人的想法和强烈的为母报仇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他最后毅然决然地拉响了手榴弹。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本文采用第一人称进行叙述,通过“我”的视角再现战斗场面,中间穿插小陈视角下丰富的情绪感受,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
B.虎子咬匪徒的腿是“突发事件”,使本来陷入僵局的局面出现转机,推动着故事情节向小佳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高潮发展。
C.匪徒挟持小佳逼近时,河岸上突然“惊人地静寂”,环境的静寂与战斗的紧张、与人物内心的波动形成映衬,叙事具有张力。
D.同为革命小说,本文从正面着笔,描写战争场面,富有悲壮美;《百合花》从侧面落笔,描写战争中的生活细节,具有诗意美。
(3)这篇文章多处出现“沉默”,请结合文章内容分析“沉默”背后人物的心理。
(4)材料二是郭剑敏关于红色小说创作的主张,《黎明的河边》则是红色小说代表作之一。请结合文本内容,谈谈材料一是如何体现这些主张的。
6.(2025 重庆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卖白菜
莫言
我十二岁那年,临近春节的一个早晨,母亲苦着脸,心事重重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时而揭开炕席的一角,掀动几下铺炕的麦草,时而拉开那张老桌子的抽屉,扒拉几下破布头烂线团。母亲叹息着,并不时把目光抬高,瞥一眼那三棵吊在墙上的白菜。最后,母亲的目光锁定在白菜上,端详着,终于下了决心似的,叫着我的乳名,说:
“社斗,去找个篓子来吧……”“娘,”我悲伤地问,“您要把它们……”
“今天是大集。”母亲沉重地说。
“可是,您答应过的,这是我们留着过年的……”话没说完,我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母亲的眼睛湿漉漉的,但她没有哭,她有些恼怒地说:“这么大的汉子了,动不动就抹眼泪,像什么样子?!”
“我们种了一百零四棵白菜,卖了一百零一棵,只剩下这三棵了……说好了留着过年的,说好了留着过年包饺子的……”我哽咽着说。
母亲靠近我,掀起衣襟,擦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我把脸伏在母亲的胸前,委屈地抽噎着。我感到母亲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头,我嗅到了她衣襟上那股揉烂了的白菜叶子的气味。从夏到秋、从秋到冬,在一年的三个季节里,我和母亲把这一百零四棵白菜从娇嫩的芽苗,侍弄成饱满的大白菜,我们撒种、间苗、除草、捉虫、施肥、浇水、收获、晾晒……每一片叶子上都留下了我们的手印……但母亲却把它们一棵棵地卖掉了……我不由得大哭起来,一边哭着,还一边表示着对母亲的不满。母亲猛地把我从她胸前推开,声音昂扬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恼怒的光芒,说:“我还没死呢,哭什么?”然后她掀起衣襟,擦擦自己的眼睛,大声地说:“还不快去!”
终于挨到了集上。母亲将篓子放在那个卖青萝卜的高个子老头菜篓子旁边,直起腰与老头打招呼。听母亲说老头子是我的姥姥家那村里的人,母亲让我称呼他为七姥爷。七姥爷脸色赤红,头上戴一顶破旧的单帽,耳朵上挂着两个兔皮缝成的护耳,支棱着两圈白毛,看上去很是有趣。他将两只手交叉着插在袖筒里,看样子有点高傲。母亲让我走,去上学,我也想走,但我看到一个老太太朝着我们的白菜走了过来。她走到我们的篓子前,看起来是想站住,但风使她动摇不定。她将袄袖子从嘴巴上移开,显出了那张瘪瘪的嘴巴。我认识这个老太太,知道她是个孤寡老人,经常能在集市上看到她。她用细而沙哑的嗓音问白菜的价钱。母亲回答了她。她摇摇头,看样子是嫌贵。但是她没有走,而是蹲下,揭开那张破羊皮,翻动着我们的三棵白菜。她把那棵最小的白菜上那半截欲断未断的根拽了下来。然后她又逐棵地戳着我们的白菜,用弯曲的、枯柴一样的手指。她撇着嘴,说我们的白菜卷得不紧。母亲用忧伤的声音说:“大婶子啊,这样的白菜您还嫌卷得不紧,那您就到市上去看看吧,看看哪里还能找到卷得更紧的吧。”
老太太将她胳膊上挎着的柳条篼斗放在地上,腾出手,撕扯着那棵最小的白菜上那层已经干枯的菜帮子。我十分恼火,便刺她:“别撕了,你撕了让我们怎么卖?!”
“你这个小孩子,说话怎么就像吃了枪药一样呢?”老太太嘟哝着,但撕扯菜帮子的手却并不停止。
“大婶子,别撕了,放到这时候的白菜,老帮子脱了五六层,成了核了。”母亲劝说着她。
她终于还是将那层干菜帮子全部撕光,露出了鲜嫩的、洁白的菜帮。在清冽的寒风中,我们的白菜散发出甜丝丝的气味。这样的白菜。包成饺子,味道该有多么鲜美啊!老太太搬着白菜站起来,让母亲给她过秤。母亲用秤钩子挂住白菜根,将白菜提起来。老太太把她的脸几乎贴到秤杆上,仔细地打量着上面的秤星。我看着那棵被剥成了核的白菜,眼前出现了它在生长的各个阶段的模样,心中感到阵阵忧伤。
终于核准了重量,老太太说:“俺可是不会算账。”
母亲因为偏头痛,算了一会儿也没算清,对我说:“社斗,你算。”
我找了一根草棒,用我刚刚学过的乘法,在地上划算着。
我报出了一个数字,母亲重复了我报出的数字。
“没算错吧?”老太太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我说。
“你自己算就是了。”我说。
“这孩子,说话真是暴躁。”老太太低声嘟哝着,从腰里摸出一个肮脏的手绢,层层地揭开,露出一叠纸票,然后将手指伸进嘴里,沾了唾沫,一张张地数着。她终于将数好的钱交到母亲的手里。母亲也一张张地点数着。我看到七姥爷的尖锐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戳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一块破旧的报纸在我们面前停留了一下,然后打着滚走了。
等我放了学回家后,一进屋就看到母亲正坐在灶前发呆。那个蜡条篓子摆在她的身边,三棵白菜都在篓子里,那棵最小的因为被老太太剥去了干帮子,已经受了严重的冻伤。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过了许久,用一种让我终生难忘的声音说:
“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能多算人家一毛钱呢?”
“娘,”我哭着说,“我……”
“你今天让娘丢了脸……”母亲说着,两行眼泪就挂在了腮上。
这是我看到坚强的母亲第一次流泪,至今想起,心中依然沉痛。
(有删节)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
A.“一百零四棵”“一百零一棵”“三棵”,对白菜的准确计数,表现了“我”对白菜的珍视,以及“我”心思重、心眼多的特点。
B.把哭泣的我“猛地推开”“声音昂扬”“大声地说”表现了母亲的坚强和果决,但“掀起衣襟”“擦擦眼睛”也显示了母亲的软弱。
C.老太太先“逐棵地戳我们的白菜”,最后撕扯“那棵最小的白菜”,生动地刻画了普通人艰辛的生活状态和因此而生的精明、计较。
D.多报白菜价钱后,“看到七姥爷的尖锐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戳了一下,然后就移开了”,表明“我”对自己的行为心怀懊悔,又存有侥幸。
(2)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文章开头以一连串动作刻画母亲决定卖白菜前的心理,紧张中有急躁,营造了沉重的氛围,奠定了情感基调。
B.文章叙写细腻,但又大胆留白,如“我”在母亲让找个篓子时的一系列表现,就暗含着丰富的背景信息。
C.文章对七姥爷的刻画,用“工笔”描写他的肖像,煞是有趣;用“写意”笔法描写其神态,凸显他的正直。
D.母亲衣襟上有“白菜叶子的气味”,寒风中“白菜散发出甜丝丝的气味”,以嗅觉描写激发关于“吃”的联想。
(3)文章写卖白菜的过程,其中还写了种白菜、数白菜、护白菜等内容,对表达主题有什么作用?请根据文章简要分析。
(4)最后母亲把那棵本已卖掉的最小的白菜也背回来了,你认为是老太太退货还是母亲主动不卖?请结合文章谈谈你的理由。
7.(2025 靖远县校级二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新结识的伙伴
王汶石
“你是吴淑兰吧?昨天,你一开口发言,我就想:这一定是那个有名的吴淑兰。啊呀,天,你长得多秀气啊!”
吴淑兰,一个肤色微黑、瓜子形脸庞、二十七八岁的农家妇女,站在田埂上,穿着合体的阴丹士林小衫和黑市布裤子,嘴角挂着微笑,望着对她说话的人。她身后,是碧绿如海的棉田和明朗的天空。
对她说话的女人,身材中等,脸红扑扑的,上嘴唇翘起。她的眉毛和眼神,表明她是个泼辣、大胆和真诚的女人。吴淑兰望着她,眼睛在问着:“这是谁呀?”
“我是张腊月。”那个女人自豪地说,“闯将张腊月。听说过吧?”
“知道,知道!”她急忙握着张腊月粗壮的手,说,“听乡长说,你也来开会。”
“今天见了面,就是亲姐妹啦。我都打听过了,咱俩同岁。你属羊,对吧?”
“对!”吴淑兰笑着回答。
张腊月望着吴淑兰,不服气地说:“想不到,你这个俏娘儿,竟然同我作起对来了!”
“闯将”张腊月领导的妇女生产队,在每一次竞赛中,都牢牢地把红旗抓在手里。半个月前,张腊月听说,南二公社一个叫吴淑兰的妇女队长,在不声不响地跟她竞赛;又听说,在吴淑兰领导的生产队,每个人的农具上都贴着一张写着“赛倒张腊月”的小纸条。果然,不到十天,在乡评比会上,吴淑兰的队员们意气昂扬地把红旗扛走了。张腊月那天因事没参会。下午,看见队员们夹着一面黄旗跑回来,她怒冲冲地喊道:“你们怎么掂回来个这!……咱那面红旗呢?”“叫吴淑兰掂走啦!”队员们低着头说。“哪个吴淑兰?敢情有三头六臂?”“比你好看多啦!”“我倒要看看,这个吴淑兰究竟比我好看多少!”凑巧,县上在东乡组织了一次棉田管理现场会议,乡党委派她们两人去参加,她们就在这里结识了。
一见面,张腊月就喜欢上了吴淑兰。
当天夜里,开完小组讨论会,吴淑兰回到自己的住处。张腊月夹着铺盖卷闯进来,她说:“我跟杨科长说了,咱俩住在一起。”
吴淑兰用欣喜的目光瞧着这个出奇的女人。这女人,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就同她打得火热。她觉得,她再也离不开这个新结识的伙伴了。
第二天午后,两个新结识的伙伴,肩并肩地踏上回家的大路。黄尘从她们的脚底飞扬起来。
昨天晚上,张腊月邀吴淑兰到家里去做客,吴淑兰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可是,今早醒来,她又变了卦,急着回社里去。为了这,张腊月跟她斗争了一路。
天空聚满了灰突突的雨云。
“张姐,咱得放快些走。”吴淑兰望着天空,焦急地说。
“啊呀呀,不怕的!”张腊月毫不在乎地大声说,“它要下就让它下大些吧!”
吴淑兰笑着说:“啊呀,张姐!你快到家了。可我,还有十多里路呢!”
天色越来越昏暗。一忽儿,大路上出现了斑斑点点的坑,路旁辽阔幽深的棉田里,送出“嘭嘭”的声音。她们距离村庄已不远。
当她们奔进村庄时,肩头已被雨水打湿。
张腊月牵着吴淑兰的手,走进一个被刺槐遮掩的小土门。进到房里,放下行李,张腊月先给吴淑兰找了一件干净衫子,自己也去换衣服。换好衣服,张腊月对吴淑兰说:“你先歇歇,我出去一忽儿就回来。”
“你只管忙吧!”吴淑兰说。
吴淑兰烤干了湿衣服,换在身上,把张腊月给她的衣衫细心叠好,小心地放在箱盖上。无意间,她看到箱盖上有一件东西,好像是一面旗。她揭开来看,果然是那面黄旗。上面有“中游”二字。她对这面旗很熟悉,这面旗在南二公社挂过好久,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换给张腊月。
这时,张腊月回来了。一群妇女跟在她的身后,都是跑来看吴淑兰的。张腊月一看见吴淑兰那眉宇间的气色,就知道吴淑兰待在这里心里发急。她舍不得吴淑兰离开,便宣布道:“大家认识认识吴淑兰同志,听她做报告,介绍经验,谁也不谈竞赛一类的事。好不好?”大家齐声说:“好!”
吴淑兰见推辞不得,便提议开个交流会,张腊月接受了。这个植棉经验交流会开得很热闹。最后,吴淑兰向张腊月斜了一眼,向大家问道:“你们有啥紧急事情呀?张腊月大姐刚一到家就出去了!”
一个毛头毛脑的女孩子抢着答道:“我们开会研究咋个赶超你哩!”
“哦!研究的结果怎样啊?”吴淑兰很有兴趣地问。
旁边人直向女孩子挤眼,可是那女孩子管束不住激动的情绪,像打机枪似的说:“你夺走了我们的红旗,我们要好好向你学习,赶超你。‘马踏南二公社,捎带刘杨村,收回大红旗,永远扎住根!’是我们的口号。”
“哎哟!想要马踏我们哪!”吴淑兰笑着说。
“可不是!”
“不踏不行?”
“不行!”
“好,欢迎你们来踏一踏!非叫你们投降不可!”吴淑兰一边说,一边笑着站起来,她的眼睛投射出坚定、刚强的目光。
张腊月笑着嚷道:“说了不许谈不许谈,又谈起这事情了。就不知道让吴姐歇一歇!”
“我已经歇好了!”吴淑兰拿起自己的行李,笑着说,“张姐,我该走了!”
吴淑兰的心被竞赛的热情燃烧着,早已飞回她的队员中去了。张腊月无论怎样苦苦劝说,都留不住她。
最后,张腊月无可奈何地笑骂道:“我现在才认识你,你是个顶坏顶坏的女人啊!”她们两人,虽说只相处了一天,可是她们的友情是那么诚挚深厚。吴淑兰要走,是情理中事——白白耽误的一晚是难以弥补的。临了,张腊月只得说:“好吧!天已黑下来了,路又不好走!我送吴姐一程!”
两个新结识的伙伴,撑着雨伞,互相扶持着,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跌跌滑滑地前行。
“张姐,到你的棉花地去看看吧!”吴淑兰说,“来一趟可不容易。”
“那行!正要请你指点指点!”张腊月干脆地说,“朝西拐吧。”
两个人,离开大路,踏上窄窄的田埂,说说笑笑,向张腊月的棉花高产田走去……
1958年9月10日
(有删改)
(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中的“阴丹士林小衫和黑市布裤子”“妇女生产队”“南二公社”以及两位主人公的名字都鲜明地反映了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
B.吴淑兰遇事懂得变通,如归途遇雨,她没冒雨回家,而随张腊月去张腊月家避雨;张腊月请她做报告,她考虑到时间因素,提议开交流会。
C.张腊月跟她领导的妇女生产队的队员们两次提出不谈竞赛一类的事的要求,主要是因为她不希望竞赛这一话题影响她和吴淑兰珍贵的友谊。
D.小说结尾处写吴淑兰主动提出到张腊月的棉花地里看看,这样处理既突出了吴淑兰的可贵品格,又使两个生产队之间的竞赛有了温暖的色彩。
(2)下列对小说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多次通过写眼睛来表现人物,如“眼睛在问着:‘这是谁呀?’”通过写眼睛,从神态和心理活动的角度表现吴淑兰对眼前的张腊月感到好奇、疑惑。
B.吴、张二人在从县里回村的途中,遇到了雨,小说通过写这一场雨,自然而然地推动情节发展,引出后文吴淑兰在张腊月家做客、开植棉经验交流会等情节。
C.小说通过写一个女孩子解答吴淑兰提出的问题的情节,突出了张腊月领导的生产队夺回红旗的决心,刻画了一个涉世未深、性格直爽的女孩子的形象。
D.小说善于运用对比手法刻画人物形象,如将张腊月泼辣、大胆的性格与吴淑兰温柔、内向的性格对比,将那个女孩子和旁边人对吴淑兰的提问的态度对比等。
(3)画横线的段落在小说中有哪些作用?请简要分析。
(4)评论界评价王汶石是一位“带着微笑看生活”的作家。请结合小说相关内容,为这一评价提供论据。
8.(2025 湖北一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各题。
去梨花村
汤成难
去梨花村,这是在三十一个小时前决定的。
我从站台搭便车去察木乡,花去一天;转而搭乘过路的小皮卡从察木乡去梨花村,又花去小半天。我把时间像钞票一样挥霍出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意。
现在,我已经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并没有看到村庄。就在这时,我遇见了桑吉,或者叫次仁吧——他告诉我他有三个名字,他的阿爸叫他桑吉,他的母亲叫他次仁,而他的姐姐喜欢叫他尼玛。不过,他喜欢桑吉这个名字,因为他最喜欢他的阿爸。桑吉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脑子里迅速给自己取了三个名字,一个叫建国,一个叫华仔,一个叫吴成功——三个名字有什么了不起的。桑吉正躺在一个斜坡上晒太阳,我先是看见他的羊群,他的羊正在一块洼地里吃草,再然后便看见了桑吉。
“你知道梨花村吗?”我大声问。
他咧开嘴笑了,牙齿熠熠生辉,阳光在他下巴处打出一片阴影。他飞快地向我跑来,准确地说,①像小石子儿滚到我的脚边。
“唔,我当然知道梨花村,很小的时候和阿爸送信来过。”他抿着嘴,一副得意的样子。桑吉个头不高,看起来十岁左右。“梨花村就在那里。”他指着远处说。
我继续前进,走出不远后,桑吉追了上来。“唔,你去梨花村做什么?”桑吉问。
我想了想回答:“去旅行。”
“唔,旅行是什么意思?找朋友吗?”
“啊,旅行,”我停顿了下,寻找一个合适的解释,“旅行就是去那儿看一看吧。”
“为什么嘛?梨花村有啥吗?”桑吉打破砂锅地问。
“我有个朋友住在梨花村——”
“唔,我说嘛,旅行的意思就是找朋友嘛!”桑吉噘着嘴,十分得意。
“你的朋友叫什么?”过了会儿他又问。
“达瓦,”我说,“不过,我并没有见过我的朋友。
“唔,他不愿意见你吗?”
“当然不是,我们有十多年不联系了,他给我写过信,我也给他写过信——”
桑吉连忙打断我,告诉我他知道“信”是什么意思。“信就是要紧的东西。对吧?”他说。
“有时,也是不要紧的东西。”我反驳。
“不要紧为啥写信嘛?”
“可能是……想念了。”
“唔,想念就是要紧的事嘛。”我发觉桑吉像是已知谜底的人对我进行发问。
我认识达瓦的时候和现在的桑吉差不多大,达瓦和我都是四年级学生。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关于察木乡梨花村小学的报道,就写了一封信,那时我以为只要在收信人的地方写下“四年级14号学生收”就可以了。
很快,我便收到了回信。写信的人就是达瓦,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他说他就是14号。达瓦的汉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散架了。
我总是迫不及待地给达瓦回信,信寄出后便开始盼着。去取信的一路,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激动,欣喜,温暖,还有一点淡淡的忧伤。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会感到忧伤,好像那些美好的事物即将要消失似的。
“美好的东西都很短暂。”我突然对桑吉说。
桑吉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夕阳的影子。“短暂是什么意思?”他问。
“短暂,就是马上有消失的危险。”我努力解释着。
黑暗是一层层降临的,又向前走了一会,我们并没能幸运地遇到一个破毡包,倒是在一个矮坡下发现了两堵墙,只有墙角堆着一点牦牛粪。我和桑吉点上牦牛粪,火光明灭。
不赶路的桑吉这时想起了他的羊。它们会自己回家,但是,他还是会担心,因为他从没有和它们分开过这么久。
“因为你和你的羊建立了联系。”我说。
“唔,阿爸也是这么说的,阿爸说写信就是人与人建立联系。”
我想了想,说:“人存在就是为了与人联系吧,只有这样,生命才有意义。”
火早已熄灭,牦牛粪燃烧时间太短。②我伸展了下腿,手臂环住桑吉,有一阵觉得是抱着童年的自己。
我想起达瓦的最后一封信,是在春天,那时南方湿冷的空气使人情绪低落,达瓦的信就是这时候到来的,达瓦说,我最好的朋友,欢迎你来我的家乡。他说如果我这时候去梨花村的话,正好赶上梨花开放。我最好的朋友,达瓦写道,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梨花,它们又白又透明……
醒来天已经亮了,草原升起淡淡的水汽,是那种又白又透明的模样。
我们又上路了。晌午时分,我们到达了溪边。桑吉指着不远处一条拱起的坡线,让我看。“快看,梨花村就在那里。”
我掬一捧水洗脸,溪水两边的草地厚实了一些,草尖儿已开始返青,让人愉悦。我捡来一个尖尖的石块,打算将溪水引流。桑吉问我在做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说:“写字”。说完,桑吉也捡来一块石头效仿我。我说:“桑吉,你在做什么?”
桑吉头也不抬地说:“写信。”说完我俩都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石块扔向对方,再后来,把石块换成水,用手舀水泼向对方,水花溅向空中,又白又透明。
两人打闹尽兴,精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刚躺下没多久,我感到身体被什么推了一下,翻身爬起来看,原来是一个地鼠洞。当我守着洞口时,地鼠在几米外探了下头,我连忙扑过去,小东西又钻进去了。我喊桑吉来帮忙,一人负责一个洞,不信捉不住它。
后来我们也不堵洞了,守在一个洞口等待地鼠的出现,就这样过去很久,我都快忘记自己坐在这儿干什么了,忘记自己为什么坐在草原上的一个地鼠洞前。
太阳早就不见了,天空呈现出铅灰色,像一个巨大的水泡摇摇欲坠,好一会儿后,我和桑吉才想起我们的目的地——去梨花村。
快到坡顶的时候,我竟然感到有些激动。我和桑吉牵着手,因为谁都不想让另一个人落在自己后面看见梨花村。
③山坡下的世界一点点出现了——
是广袤又辽阔的草地,和泥土一样颜色的草绵延到天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一间破房子都没有,连一个人都没有,连一只羊都没有,天地间空荡荡。
“这里是梨花村吗?梨花村在哪里?”我们迫不及待地问那个从远处骑摩托过来的人。
对方皱了皱眉,好像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摇着头继续赶路了。
雪花一朵一朵从天上坠落下来,很大很漂亮,白得那么透明。④我想起了我的三个名字,我把它们分别送给一只地鼠,头顶的一朵云,还有牛背坡前面的那个小土丘。
黑暗一寸一寸降临,渐渐地,如同拉链一样,将天地连成一片。看不清远处,只看见视线的尽头有一株比草略高出一点的矮树,在有风的草海间,如同一艘载着整个草原全部秘密的船向前驶去。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
A.文章开头部分,交代“我”花费大量时间去梨花村,并由此感到快意,可见“我”无所事事、消磨时光的人生状态。
B.“我”与桑吉在路上玩闹、打地鼠,一度忘记梨花村,充满快乐的情节里暗含了作者对于找寻梨花村的意义的否定。
C.小说将过去跟达瓦通信的故事和现在与桑吉找寻梨花村的故事穿插叙述,对比强烈,便于读者了解来龙去脉。
D.达瓦信中的梨花“又白又透明”,后文的水汽、水花、雪花都具有类似的梦幻特点,反复渲染,使小说具有诗意美。
(2)下列对文中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句子①中“滚”字生动展现了桑吉圆乎乎的外形特点和热情开朗的性格,用词生动有趣。
B.句子②中“觉得是抱着童年的自己”,是因为“我”在桑吉身上看到自己童年时的弱小孤独。
C.句子③单独成段,运用破折号强化了读者的期待,与下文“什么都没有”的现实形成反差。
D.句子④中“我”把名字送给地鼠等,可见“我”与当地自然风物产生了联系,关系变得亲近。
(3)“我”为什么觉得“桑吉像是已知谜底的人对我进行发问”?请简要概括。
(4)文章标题是“去梨花村”,你认为“我”和桑吉最终到达梨花村了吗?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9.(2025 开福区校级模拟)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四世同堂①(节选)
老舍
瑞宣立了一会儿,刚要转身回去,一位和尚轻轻地走过来。和尚看左右无人,从袖口中掏出一张小纸,递给了瑞宣,然后打了个问讯,转身走去。
瑞宣赶紧走进院内,转过了影壁才敢看手中的纸条。一眼,他看明白纸条上的字是老三瑞全的笔迹。①他看了三遍,才认明白那些字:“下午二时,中山公园后门见面,千万!”
他跑进屋中,一下子躺在了床上。第一个来到心中的念头是:“我叫老三逃出去的!”
他想:老三必定在外面做过了惊天动地的事,所以才被派来做最危险的工作。哈,他教老三逃出去的,老三的成功也间接地应当是他自己的成功!好,无论怎么说吧,有这么一个弟弟就够给自己赎罪的了。过了一会儿,他不那么高兴了。假若老三问他:“父亲呢?”他怎么回答?他自己留在家里是为尽孝。可是,他既没保住父亲的命,也没能给父亲报仇!他出了汗,他没脸去见老三!
不,老三是明白人。对的,老三必定会原谅大哥的。瑞宣惨笑了一下。
他想去告诉母亲、祖父和邻居们:“我们祁家的英雄回来了!”可是,他没有动。他必须替自家的英雄严守秘密。这个,使他难过,又使他高兴。
他开开屋门,看看日影。影子告诉他,还没到正午。他不知道怎么迷迷糊糊地走出街门。他走得很快,好像已管束不住自己的脚。
天气相当的冷,冷得干松痛快。②穷破的北平借着阳光,至少是在瑞宣心里,显出一种穷而骄傲的神色。
远远的,他看见了禁城的红墙,与七十二条脊的黄瓦角楼。他看了看表,才一点钟。他决定先进到公园里去。
公园里没有什么游人。好容易到了两点钟,他向公园后门走去。还没走到,迎面来了个青年,穿着件扯天扯地的长棉袍。他没想到那能是老三。
老三扑过来。“哈,不期而遇!瑞大哥!”老三的声音很高,似乎是为教全公园的人都能听到。
瑞宣这才看明白了老三,他的眼泪要夺眶而出。可是瑞全没给大哥留落泪的机会。一手扯着大哥的臂,他大声地说:“来,再溜一趟吧!老哥儿俩老没见了,大嫂倒好?”瑞宣晓得老三是在作戏,可是,他几乎有点要恨老三能这么控制住感情去作戏。
瑞宣试着找老三的脸,可是老三的脸故意地向一旁扭着点。这,教瑞宣明白过来:老三是故意把脸躲开,因为弟兄若面对了面,连老三也恐怕要落泪的。老三不但有胆子,也知道怎么小心。老三学会了本事,老三已不是祁家四世同堂的一环,而是独当一面的一个新中国人。
“我们坐一坐吧?”瑞宣好容易想起这么句话来。兄弟坐在了一棵老柏的下面。
瑞宣想把四年来的积郁一下子倾吐出来。可是,他说不出话来。③身旁的老三,已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种象征着什么的力量。那个力量,像光似的,今天发射,而也许在明天,明年,或下一世纪,方能教什么地方得到光明。他没法对这样的一种力,一种光,诉说他自己心中的委屈,正像萤火不敢在阳光下飞动那样。
老三说了话:“大哥,你怎么办呢?”
“嗯?”瑞宣似乎没听明白。
“我说,你怎么办呢?你失了业,不是吗?”
“啊!对!”瑞宣连连地点头。在他心里,他以为老三一开口必定首先问到祖父与家人,他没想到老三却张口就问他的失业。
“大哥!”瑞全放低了声音:“我不能在这里久坐!快告诉我,你教书去好不好?”
“上哪儿去教书?”瑞宣以为老三是教他到北平外边去教书。他愿意去。一旦他离开北平,他想,他自己便离老三的世界更近了一点。
“在这里!”
“在这里?”瑞宣想起来一片话:“这四年里,我完全不食周粟!我可是保持住了个人的清白!现在,我去教书,不论我的心地多么清白,别人也不会原谅我,教我一辈子也洗刷不清自己。”
“教我去教书也行,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你给我证明文件,证明我的工作是工作,不是附逆投降!”
老三愣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给任何人证明文件的权力,大哥!”没等大哥回话,他赶紧往下说:“我得告诉你,当教员,当我所要的教员,有危险!我需要明知冒险而还敢给学生们打气的教员。我看哪,大哥,我明白你,你自己明白你,就够了,用不着多考虑别的。”
瑞宣没敢说什么。
“还有,大哥,太平洋上的战争开始,我也许得多往乡下跑,去探听军事消息。我不能把我所担任的宣传工作交给你,因为太危险;可是你至少可以写点文章。假若你到学校里去,跟青年们接近,你自然可以得到写作的资料。你看怎样?”④瑞宣的脑子里像舞台上开了幕,有了灯光,鲜明的布景,与演员。他自己也是演员之一。他找到了自己在战争中的地位。
啊,老三教他去冒险,去保护学生,去写文章!好吧,既是老三要求他去这么做,他便和老三成为一体!
他心中一亮,脸上浮出笑容:“老三,我都听你的就是了!你说怎办就怎办!”
他以为老三必定会夸赞他。可是,老三没有任何表示,而只匆匆地立起来:“好,听我的信儿吧!我不敢在这儿坐久了。再见,大哥!”
老三向公园前面走去。
瑞宣眼看着老三的背影,他心中感到空虚。哼,老三没有任何表示!
过了一会儿,他惨笑了一下,立起来。“老三变了,变得大了!哼,瑞宣,你又不是个小孩子,还需要老三说几句好听的话鼓励你?”
他又向公园前门儿打了一眼。老三已经不见了。“就这样吧!”他告诉自己:“说不定,我会跟老三一样有用的!”
(有删改)
【注】①背景介绍:故事发生在抗日战争中北平沦陷时期。祁瑞宣,祁家长孙,是中学英语教师。祁瑞全在大哥祁瑞宣的帮助下逃出城外加入地下党工作,开始抗战。祁瑞宣的父亲祁天佑被日本人冤枉是奸商,跳河而死。
(1)下列对小说相关内容的理解与欣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文中两次提到“惨笑”,前者指因家中变故而觉悲惨,后者所蕴含的情感与之不同。
B.兄弟相遇时,老三夸张地表演熟人偶遇,表现出老三为人机敏,也体现出时局危险。
C.老三张口不问家人只问兄长的工作,体现出老三对工作很热情,也可见他性格冷峻。
D.小说中的对话多用短句,既体现出兄弟重逢时谈话匆忙,也展现出人物鲜明的个性。
(2)下列对文中四处画横线句子的理解和赏析,不正确的一项是( )
A.①瑞宣看了几遍才认清字,可见瑞宣很紧张,而“千万”一词则暗示了兄弟见面的重要性。
B.②这句景物描写形象地写出瑞宜因即将见到弟弟而觉得困窘的生活有了光亮、有了希望。
C.③这句话既与上文写过去兄弟间的亲密关系相呼应,也为下文写瑞宣接受老三建议埋伏笔。
D.④瑞宣在老三给出建议时展开了想象,可见他真正想做的工作是当一名演员去做抗日宣传。
(3)文中多次描写瑞宣的心理活动,这对塑造人物形象有何作用?请简要分析。
(4)有人说,在瑞宣身上体现了老舍对传统家族伦理思想的理解与反思。请结合本文谈谈你对此的理解。
10.(2025 河南模拟)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各题。
文本一:
你的凝视(节选)
沈念
凝视的起点和终点,都是那件黑色的陶杯。
它只有22克,一个无法想象的关于时间的重量,灌注在这黑如漆、亮如镜、薄如纸、硬如瓷、声如磬的黑陶之上。它被命名为蛋壳黑陶镂孔高柄杯,造型简洁明畅,细薄的陶壁,精巧的镂孔,高耸的柄身,透露着神秘的美感。
长久凝视,能看到杯身布满细密的弦纹,杯口外侈,仿佛几千年前的风,刚从口沿上呼啸而过。这凝视就是一场对话,说的是时间里的寓言,关乎久远历史与地方迁变。杯身直筒圜底,器柄中空,内含陶球,摇之有声,无釉而黑亮,胎薄却坚硬,器壁有细密的条形镂孔和陶土纹路,仿佛叙说着神圣的母语。
陶器上残留着未干的黑色陶衣,在晨光中泛着幽亮的光泽。先民种植水稻和粟,饲养家畜,制陶、纺线、织布、雕琢玉器,一群手捧陶杯的先民,正绕着火堆欢歌舞蹈,在祭祀、庆典、宴饮中捧出的高柄杯不再是一件日常盛酒的用具,而是一种礼器,承载着礼仪与信仰。时间里的事物灰飞烟灭,只有那些陶器顽强艰难地留存下来,尘封在大地之下,成为历史长河的见证。
一位陶艺大师给你讲述黑陶制作的不易。选土、采土、晒土、春土、筛土、羼料、和泥,经过这些花费很长时间的工序后,再将陶泥揉捏成想要的形状。遥想匠人们在水边淘洗陶土,判断胎体的厚薄,考验手上功夫,你的耳际似乎听到匠人粗糙的手拍打陶土发出的声响。
你急切地想听讲述者说那最关键的一步——烧制黑陶需要非常高的温度控制技术。陶艺大师说,陶坯在烧制时要经历低温素烧、高温釉烧和熏烟渗碳等复杂的工序,尤其是在熏烟渗碳阶段,匠人们要选择合适的燃料和烟熏材料,通过控制烟熏的时间和温度,让烟中的碳粒均匀地渗透到陶坯的表面和内部,从而形成黑色的釉层。他讲述里掺杂的现代名词被你忽略,你的心底涌动着一个滚烫的声音:黑陶,是泥土与火焰的结晶,这个过程一定是千万次的实践,和此后留在匠人手上的经验包浆。火焰红灼,浓烟黑绕,如果温度控制不当或者烟熏材料选择不合适,都会导致烧制失败。时间在某一刻凝固,也在某一刻新生,①在经历泥土的温润、匠人的雕琢、烈火的焚烧之后,它最终涅槃为火中的凤凰。
尽管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科技的发展,黑陶的制作和用途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在制陶的村庄和街道,依然有许多非遗传承人坚守着这份古老的技艺。你无从一一走访,80种工艺技法,镂、挑、雕、剔、压……在今天的匠人手里,黑陶依旧在生长变化,简洁中有繁复之美,繁复里藏着简洁之力。他们制作的黑陶艺术品不仅继承了传统的精髓,也在融入现代的审美设计后,有了新的形式转化。那些手揉捏着陶泥,感受着泥土的体温,②是时间的裂变,也是时间在隐身……
这样的凝视是泥土对火焰的凝视,是人对大地的凝视,也是生命在凝视着自身的深邃与广阔。
(有删改)
文本二:
八千年的凝视(节选)
姜明
世间美好无数,我最心仪的,是青铜器的沉绿华美。
无法形容那样的美好,只是觉得自己会整个地傻掉,手足无措,目瞪口呆。青铜器闪烁出来的绿光,并不耀眼,甚至可以说非常暗淡,但是,它具有一种由外向内收摄的魔力,你会被那抹绿光所吸引、吸纳,甚至吞没。青铜器的绿,不是天然调和出来的,它是铜锡合金,本来的颜色是金黄色,但是它们都出生于数千年前,被时光之手反复摩挲,在黑暗的泥土里,经过数千年的长眠最终出土重光,身上就披染上了这样的绿色铠甲。没有这身铠甲,它很难重现人世,而正是这样一身铠甲,让它荣光加身,无人不对它顿首叩礼。
没有人能打败时光,青铜器也不能。但是青铜器可以抗衡时光。③青铜器之绿,与其说是一种色泽,不如说是一种时光。幸运得很,我们居然可以具象地、奢侈地看见时光、品味时光。
青铜器是历史给后世的慷慨馈赠,那么大的器物在几千年的人事代谢、山海嬗变中没有湮没损毁,不能不说是奇迹。但仅说是奇迹,也是不对的。客观地讲,青铜器之返世重光,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命定。换句话说,制造青铜器的人,特别是下令制造青铜器的人,早就谋定了要让青铜器与日月同光,永垂不朽。
谋求不朽,正是制造青铜器的本质意图。看看青铜器的铭文就知道了,他们歌颂历代帝王的丰功伟绩,歌颂列祖列宗的嘉言懿行,歌颂自己的勤勉耕耘,祝福子孙瓜瓞绵绵、永绥吉劭,为的就是万古流芳,并以之为媒介,接受后人们的感恩戴德。他们知道,铜锡合金不惮于风刀霜剑,不腐于流水黑土,也不大容易被人为损毁,毕竟它乃庞然大物,而且自古就以礼器兵器之身,被赋予神圣尊贵的内涵,损毁青铜器,恐怕要给自身带来血光之灾。所以,青铜易主,不是新主如获至宝,将之供奉膜拜,就是被厚土沉埋,静待下一次重生。
所有初见,都是重逢。所有重逢,都宛如初见。
我看见了一只眼睛;我凝视它的时候,它也正在凝视我。
我们互相凝视,我们对视,我突然醒悟:④这不就是溯源吗?而所有的溯本求源,不就是认祖归宗吗?
在这种凝视下,八千年来,中华文明代代承续尽现连续性,革故鼎新尽现创新性,民族交融尽现统一性,兼收并蓄尽现包容性,天下一家尽现和平性。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滋养着中华儿女的文化自信,也构建着继往开来的中华民族现代文明。
每一件文物都是一个对视者。
(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文本一描述黑陶制作过程时,详细列举了选土、采土、晒土等工序,旨在突出作者对黑陶的喜爱之情。
B.文本二将青铜器的绿色铜锈称为“绿色铠甲”,突出其历经岁月沉淀的沧桑感,又暗含对青铜器的赞美。
C.文本一围绕黑陶展开,文本二从青铜器的绿光写起,所写内容各有侧重,但表达情感的方式却有相似之处。
D.文本一和文本二分别采用不同的人称叙述,但都运用丰富的想象,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艺术魅力的世界。
(2)对画线句子的分析与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①句运用典故增加内涵和文采,“泥土的温润、匠人的雕琢、烈火的焚烧”形成排比,结构整齐,节奏感强。
B.②句中“裂变”和“隐身”,是指黑陶艺术品不仅继承了传统,还有形式的创新,内涵丰富,引发读者思考。
C.③句运用比拟手法,赋予青铜器以生命,使读者对青铜器的“绿”有了更深刻的感受,表达效果得到了强化。
D.④句运用反问句式,引发思考,语意逐层深入,语气坚定且富有感染力,强调了凝视的意义不仅是看文物。
(3)两个文本的第二段分别对艺术品进行了描写,其角度各有何侧重?请简要分析。
(4)两个文本中的“凝视”都有对文化的深入思考。请结合文本谈谈你的认识。
11.(2025 盐城校级三模)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梅兰芳
[挪威]格里格
那迪内领我去看中国最伟大的戏剧表演家梅兰芳的演出。
“这里看的不是易卜生哪。”我们进场的时候,无事不晓的那迪内告诫我说。
果然,迎面传来各种陌生乐器发出的铿铿锵锵的尖吼,舞台上半明不暗的灯光下,缤纷的色彩和迅猛的动作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图画。
看到的确实不是易卜生,可是得到补偿的却是看到了莎士比亚!是呀,我们西方国家的戏院有一个时期何尝不是这样喧闹和杂乱的?在三百年前,我们刚刚诞生的舞台也何尝不是同它彼此彼此……而在这里,舞台已经存在三千年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台上演的是一出“武戏”。戏里的大英雄身穿华丽服饰,吟诵着关于战争的古文诗句。
那出戏剧情十分简单易懂。一个将军领兵去追逐敌人,他威仪堂堂,昂首阔步,斜插在背上的四面三角小旗分列在他脑袋两边。头上戴着一顶中间耸立着枪尖、四周镶有珠宝璎珞的王冠,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长枪。
他像一阵狂飙似的旋进舞台,然后按照一种巴洛克时代的旋律往后连连倒退。他又朝前交叉移动双腿,站停了片刻,引吭一曲表明必胜信念的战歌,接着提起一条腿横跨一根马鬃做的鞭子,跨过去,然后重新猛如风暴地朝舞台一侧冲过去。
“现在他骑上马了。”那迪内解释说。
残兵败将为了求生逃命而狼奔豕突,英雄策马扬鞭,驰骋而去。就在同时,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须绺腮的耄耋长者蹒跚地从另一侧上场了。
“这是另一出戏了。”那迪内说道,“讲的是一个法官如何审理一宗从未遇到过的棘手案子。”
坐在我们四周的观众马上拱腰缩背,手捧茶杯,闭目凝神起来,也有人开始嗑瓜子。
我是剧院里唯一的白种人。看客大多是老年绅士,也有不少丽姝淑女和年青男人。看客们时常交谈,并向前后左右的熟人点头招呼,年青人看到长辈必须站起身来深深弯腰三鞠躬以示敬意。不过,不管观众怎样精神分散,他们的心思还是在进行的演出上。
在法官之后又有一个人登场了。突然之间整个场子陷入了静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气愤的尖声哄叫。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怒不可遏的神情。
“那个演员走错了一步法。”那迪内告诉说。
中国的剧院和观众就是这么一丝不苟,演员一举一动,在舞台上走多少步,诸如此类的表演程序都是千年来破坏不得的一定之规。
最后那位老爷狼狈不堪地匆匆下场……
现在已经十二点钟了,我们在戏院坐了将近五个钟头。梅兰芳在哪儿呢?
这几个钟头里没有一分钟幕间休息,那面大鼓只要一遇到事情就像打雷般地敲响。武戏、滑稽戏、对白戏,像这样坐着一出接一出没完没了地看戏,真是一种叫人肉体上受不了的疲劳战。究竟怎么回事?
清晨四点钟,梅兰芳终于来了。剧院外面天已经蒙蒙亮,顶楼花厅窗户已经变为紫绛色。
可是梅兰芳一出场,所有人的疲容立时一扫而光,人人脸上露出了抖擞的精神和充满了刚刚迸发出来的期望。大家都坐得像蜡烛一般笔直,眼睛是年轻的、炯炯发光的。
就像一团裹在白色绸缎里的絮云,梅兰芳轻轻柔柔地出现在舞台上。人们看不清楚他做了什么动作,仿佛没有挪动脚步,人已经袅袅娜娜地飘荡过来,他的双手仿佛徐徐卷舒出一层朦胧的轻纱。
他抬起了手臂,连一个外国人都可以看出来,他的这个动作美极了,姿势既优雅,神韵又端庄。整个剧场像是点燃了熊熊的火焰,观众们站立起来,高声呼喊:“好!”“好啊!”观众们为能一饱眼福而欣喜若狂,他们准确地知道这个动作是多么优美,多么难得。
梅兰芳演的那出戏,也是我唯一知道的戏。那就是《西厢记》。
一轮皓洁的明月照映着寺院,淡淡的清辉投洒在高大的圆柱之间,分外地勾人悲思。那个年青人恍惚之中似乎看到自己心上人变成了朦胧迷人的、似真似假的月光,訇然而至。这就是梅兰芳的演技,来的不是莺莺,不是一个女郎,而是中国之夜迷人的月光!
梅兰芳演的这出戏描述了一个既有相思成疾、又有爱情追求的月夜。在他千姿百态的表演里闪烁着神奇的光彩,忽而是倾吐爱情的温柔,忽而是反唇相讥,忽而是冷漠无情;像是游移在寒夜中捉摸不住的星星磷火,像是碧绿似冰的晶莹美玉,像是金星迸溅的爱情流火。月亮和梅兰芳就这样相辉交映着……
不过外面太阳升得老高。我们走出剧院,驱车经过行人川流不息的街道时,已经是骄阳似火的大白天了。
同一天我们被邀请去拜访那位伟大的戏剧表演家。他是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的年青男子,身上散发出一种瓷娃娃般的雍容高雅。
“他一开口讲话就像夏天的莺歌燕语。”充当翻译的那迪内说道。
梅兰芳一下子提到了易卜生。
“易卜生是伟大的。”他谦恭有礼地表示敬意。“我拜读过他的作品,他描写了你们的所有想法和言行,不是吗?你们自己的状况,自己的问题……你们的戏剧非常令人感兴趣。”
“请问您能否明确说一下我们的戏剧和中国的戏剧之间有什么不同。”我问道。
“在中国,”梅兰芳解释说,“我们有这么句话:世间最大者莫过于舞台。我们在世间日常所经历不到的喜怒哀乐可以在这里见到。我们在这里可以领略到梦幻和美的意境。我们的戏剧是这样的……”
(斯文译,有删改)
(1)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和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正确的一项是( )
A.开篇描写“尖吼”的乐器、“光怪陆离”的图画,展现了作者眼中陌生的中国剧场,为后文梅兰芳的出场做铺垫。
B.那迪内是有意设置的线索人物,虽然着墨不多,但总会适时出现,引领着“我”逐步领略梅兰芳高超的表演艺术。
C.文中连用三个“忽而”展开对梅兰芳多姿多彩表演的描摹,后连用“星星磷火”等三个意象形容观众的艺术感受。
D.《西厢记》《玩偶之家》两部戏剧分别诞生于东方和西方,讲述的都是年青人冲破世俗阻碍、终成眷属的爱情故事。
(2)关于文中描述剧场观众的部分,下列说法不正确的一项是( )
A.观众时而“喧闹”,时而“闭目凝神”,时而“欣喜若狂”,他们的投入状态和情绪起伏主要由剧目内容决定。
B.观众“时常交谈”“点头招呼”,青年向长辈行“三鞠躬”礼,展现了当时的社交礼节和中国传统的观剧文化。
C.观众热爱戏剧,懂得欣赏,演员“走错了一步法”,观众就“怒不可遏”,他们既是戏剧的观看者,也是评价者。
D.梅兰芳出场,观众们疲态“一扫而光”,精神“抖擞”,前后看戏状态形成对比,从侧面表现了梅兰芳的高超技艺。
(3)请结合上下文,谈谈对画横线句子“来的不是莺莺,不是一个女郎,而是中国之夜迷人的月光”的理解。
(4)4月23日世界读书日来临之际,南粤中学准备开展“跨文化专题研讨”活动。高三(1)班读书小组决定分享阅读本文的心得,请以“跨文化视角的艺术效果”为题,拟一份发言提纲。
12.(2025 广州模拟)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小题。
文本一:
在酒楼上
鲁迅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我所住的旅馆窗外只有渍痕斑驳的墙壁,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我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我于是立即出街向那酒楼去。
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坐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很值得惊异: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晴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
我转脸向饭桌,斟出酒来。觉得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也只能算是一个客子。我看着废园,渐渐的感到孤独,但又不愿别的酒客上来。
听得楼梯上脚步响,我抬头去看,同时也就吃惊的站起来。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
“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
“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我在城里买了一口小棺材,雇了四个土工,下乡迁葬去。到得坟地,果然,河水离坟已不到二尺远。我的心颤动着,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坟旁埋掉了。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子,敷敷衍衍,模模糊糊。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糊糊。模模糊糊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文本二:
鲁迅的好友曹聚仁先生认为,《在酒楼上》是鲁迅小说中“最成功的一篇”,因为“表现了中年人的情怀”。他认为《在酒楼上》是“把真的鲁迅勾画出来了,他就是吕纬甫”。
而用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来解读叙述者“我”这一次回乡之旅中的所见所闻,正是化身为叙述者“我”的鲁迅在对自身灵魂的一次观照和追寻。该理论认为:在“镜像”中,我无法认识整体的自我,镜像中的自我认识始终渗透着他人的观照意识。根据这一理论,我们会发现吕纬甫对于叙述者“我”就是一面镜子,正是通过“他者”吕纬甫,“我”探寻着自身灵魂的真实所在,从而对自我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在酒楼上》中的“我”经历了“镜像阶段”的三个步骤:身份角色的缺失,镜像的观照,新的自我形成。
(熊戈《镜像的观照自我的追寻——在酒楼上)细读》)
(1)下列对文本一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吕纬甫看到“废园”时,“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这表明他内心仍保留着些许青春年代的理想光芒。
B.吕纬甫“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的问话,折射出当时同“我”的境遇一样的中国社会知识分子的普遍生存状态。
C.吕纬甫为亡弟迁“踪影全无”的坟,教“子曰诗云”,常把“无聊”挂嘴边,麻木愚昧而不自知,与孔乙己、祥林嫂一样可悲。
D.吕纬甫谈教学生“子曰诗云”说是“他们不要教”“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这意味着他为了生存已向现实屈服、妥协。
(2)下列对文本一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
A.小说在对话中穿插回忆,展现了吕纬甫的过去和现在。这种结构既让故事更加紧凑,又让读者感受到了人物的变化。
B.小说刻画吕纬甫的形象简练传神,写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与《祝福》中祥林嫂“眼珠间或一轮”有相似之处。
C.小说中的景物描写如废园中的梅花与山茶花,象征青年人的理想与激情,与后文吕纬甫的颓唐与消沉形成鲜明的对比。
D.小说语言“简新、精深”,如文中“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流露出吕纬甫对自己敷敷衍衍、模模糊糊的现状不满,但又不想改变的激愤之情。
(3)文本一画线部分写吕纬甫以“蜂蝇”自比,有何用意?
(4)文本二提到:“《在酒楼上》中的‘我’经历了‘镜像阶段’的三个步骤:身份角色的缺失,镜像的观照,新的自我形成。”请结合文本一谈谈你对这句话的理解。
13.(2025 广州模拟)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文本一:
五千个买买提
刘亮程
巴扎日,站在库车河大桥上喊一声买买提,至少有五千个人答应。
维吾尔人重名多。走到南疆哪座城镇,哪个乡村,都有许多叫库尔班、司马义、玉素甫这些名字的人。
叫买买提的人就更多了。
库车老城短短的一条小街上,就有几十个做生意的买买提。这么多买买提怎么区别呢?我的维语翻译库尔班 买买提是县政府退休干部。他父亲就叫买买提。维吾尔人的起名习惯是把父亲的名字缀在后面。库尔班在库车工作生活了几十年,他认识的买买提就有上千人了。一天我们转累了,在老城街边的“买买提饭馆”吃烤包子。然后就听他讲起有关买买提的故事。
这家饭馆的老板就叫买买提。你看,脖子上搭块毛巾,又黑又壮的那个,人们叫他“喀拉买买提”,意思是“黑买买提”。那个倒茶的伙计,白白胖胖的,都叫他“阿克买买提”(白买买提)。
街对面那两个卖馕的买买提,一大一小,大的叫“琼买买提”(大买买提),小的叫“克齐克买买提”(小买买提)。大家都这样叫,他们也就接受了。要不然没办法,叫一个买买提,过来一群。
还有按职业来分别。街南边,那个小巷子里打铁的买买提叫“铁匠买买提”。整天穿着制服,在街上收税的买买提叫“工商局的买买提”。斜对过的市场里,一排坐着五个鞋匠,其中两个买买提。如果都叫“鞋匠买买提”,便又分不清了。正好一个从轮台来的。轮台的补鞋生意全叫外地来的鞋匠抢了。他只好跑到库车。库车老城的鞋匠全是维吾尔人,他们牢牢占据着墙根街角的有利位置,靠一毛钱两毛钱的小生意维持生计。人们叫他“买买提比古勒”(轮台的买买提)。
更多的是以外号来区别,这条街上几乎每个人都有外号。
街那头,拐过去那条小巷子里,有个做驴拥子的买买提,有名的酒鬼。做一个驴拥子,能喝掉两瓶酒。他的驴拥子顶多能换回酒钱。所以,做了大半辈子皮活儿,还是个穷光蛋。
他做驴拥子时,酒瓶子酒碗放在身边,缝几针,喝一口一拃长的大铁针,穿上鞋带一般粗的皮条线。针用得发烫了就伸进酒碗里蘸一下。买他的驴拥子根本不用看,鼻子凑上去闻一下,一股酒香气,压过皮子的膻臊味。这样的 子驴也爱戴,人自然喜欢买。有趣的是,买买提酒喝得越多,皮活儿做得越细。两瓶酒下肚,身子不晃,手不抖,针脚走得又匀又细。驴拥子上的酒香味也更足。人们给他的外号叫“肖旁”(酿酒房)——买买提肖旁。
还有一个买买提,整天没事干,在街上闲转,看哪家饭馆哪个烤肉摊上有认识的人,就凑上去白吃白喝。人们都叫他“哈勒达”(口袋)。
另外一个爱混饭吃的买买提,混了一个“波劳”(抓饭)的外号。他的真名都没人叫了。
早几年,街上有个卖烤肉的买买提,每逢巴扎天,他的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