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书阅读《乡土中国》单元教学设计—2021-2022学年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五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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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 整本书阅读《乡土中国》单元教学设计—2021-2022学年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五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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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类型 教案
版本资源 统编版
科目 语文
更新时间 2021-07-20 20: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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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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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未来—统编版高中语文必修上册第五单元教学设计
学习内容
(一)《乡土中国》
(《<乡土中国>整本书阅读任务书》)
(二)其他资源
1.
文学作品(诗词十六首,散文七篇,小说五篇)
2.
学术论文(详见《资源汇编》)
①郑也夫《评<乡土中国>与费孝通》
②丁元竹《费孝通先生写作<乡土中国>的前前后后》
③胡成《<乡土中国>与传统文化的重建》
④温儒敏《乡土中国》导读
⑤王龙《<乡土中国>中教化权力及其现代启示》

学习任务
(一)总任务
完成“美丽乡村”/“生态城市”指标体系和建设方案的撰写
(二)分任务
按照下表,完成文本解读、知识运用练习。

学习安排
本学习项目用两周十个课时完成。
(一)总体安排
第一周

1-2

导读

3

学习进阶一

4

学习进阶二

5

学习进阶三
第二周

1-2

学习进阶四+学习进阶五(总结)

3

学习进阶六(展评一)

4

学习进阶六(展评二)

5

学习进阶六(展评三)
(二)具体安排
第一周

1

导读课一(教师导入+学生探讨)
1.?教师导入:背影与面影
2.?学生探讨:回眸与凝眸话题
1.该不该入?
话题
2.该不该回?
话题
3.该不该借?
话题
4.该不该催?
话题
5.该不该拆?
话题
6.该不该救?

2

导读课二(课前阅读十六首诗词,完成以下学习任务,课上展示+讨论。)
1.?阅读以下十首现代诗词,从中提取四—六个关键词(可采用诗词中的词语,也可转换或概括为其他词语,要求必须能够说出采用某一词语或转换、概括为其他词语的理由),用思维导图画出这几个关键词之间的关系,并用几句话表达出来。
2.?阅读后面的六首古代诗词,品读并体悟其中共同的感情基调,并找出十首现代诗词中和古代诗词在感情基调上最为接近的一首。
3.?这首诗提出了一组相对的概念,这一组概念在哪一首现代诗词中也有体现?想一想你更喜欢这一组概念中的哪一个?请结合自己的生活经历、在与另一概念的比较中陈述你喜欢的理由。

3

学习进阶一:课前预习,完成学习任务
1、2,课上完成学习任务
3、4,并分享成果。

4

学习进阶二:课前预习,完成学习任务
1、2,课上完成学习任务
3、4,并分享成果。

5

学习进阶三:课前预习,完成学习任务
1、2,课上完成学习任务
3、4,并分享成果。
第二周

1

学习进阶四:课前预习,完成学习任务
1、2,课上完成学习任务
3、4,并分享成果。

2

学习进阶五(总结)
1.
清理全书中与乡土社会和现代社会分别相关的概念,在以图表的方式做好整合的基础上,
全面概括两种社会的不同。
2.
用一张思维导图整体呈现十四篇文章之间的关系。
3.
用一张思维导图整体呈现中国人或中国传统社会的文化性格,并对其现代影响或现代价值做出评价。)

3

学习进阶六(展评一)
(课前分组完成,课内分组展示)
1.
各篇(14
张)、全书思维导图(2
张)展评
2.
“批注”记录单和读书笔记展评
3.
关注某种社会现象,分析背后的原因,并以此为基础写一篇读后感,谈一谈本书对我们认识今天中国社会的意义。
4.
写一段推介语,引导大家阅读《乡土中国》一书。

4

学习进阶六(展评二)(课前分组完成,课内分组展示)
1.
作文展评(从后面的六道作文练习题中任选一题完成)
2.
“试论中国文化的转型”学术小论文展评
(要求包含对中国传统社会文化性格的评价、对当今中国文化追求和文化理想的分析。)
附:写作练习题
1.?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都说中国人有种菜天赋,这话真有道理。
小到饮料瓶、塑料管、泡沫箱,大到楼层露台、小区空地,住房周围边边角角,都能被中国人利用来种点绿菜。
从雪域高原哨所,到南海岛礁驻地,战士们自给自足,吃到了时令蔬菜;远赴南极的骨科医生王征,在中山站成功培植了无土蔬菜,让外国南极考察站的人羡慕不已;武警宁夏总队后勤基地养殖员孙鹏,当兵
15
年,种菜
15
年,把昔日的不毛之地建成占地近
2000
亩的现代化农业科技示范园区。
到美国帮儿女照看孙辈的中国大爷大妈在美国很难融入当地文化,种菜可以帮他们打发时间,也算是一种寄托乡思的方式。
非洲每年都会因为缺粮食而申请国际援助,大多数人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中国人去了,
手把手的教非洲人怎么种地,不但帮他们解决了吃饭问题,还建了农贸市场。
读了以上材料,你有怎样的感触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要求:选好角度,明确文体,
自拟题目;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
800
字。
2.?阅读刘慈欣小说作品《流浪地球》或观看改编自该小说的同名电影,以“传统与现代”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
800
字的作文。要求:选好角度,明确文体,自拟题目;不要套作,不得抄袭。
3.?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某美院的一名研究生为了完成毕业设计,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北京的一条“无名”道路,
并贴上自制的路牌。随后,国内多种主流网络地图收录了该路名;路政工程按此路名对该路段灯统一编号。市民反映,用此路名定位后,快递、外卖等服务变得更加方便快捷了。我国《地名管理条例》明确规定:“未经批准,任何个人不得擅自决定路名。”有关部门表示,早在
2005
年这条路已经被命名。近日,“假”路牌被拆除。
要求:综合材料的内容及含意,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
不得抄袭;不少于
800
字。
4.?观看改编自鲁迅先生小说《祝福》的同名电影,引用“礼治秩序”一文中的观点和表达,
写一篇评论文章。要求:在《祝福》和“礼治秩序”一文间建立合理关联;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
800
字。
5.?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子思受邀回到高中母校宣讲成长经历及学习心得。他说自己在母校学习期间就非常喜欢儒家文化;现在,他正跟着研究生导师进行更深入的学习和研究。
有位同学向他提问:“对儒家文化,我们有所了解,像‘约之以礼’‘以德服人’‘推己及人’之类的道理,我也很认可;可是,在生活中真要那样做,会不会连公交车都挤不上去?”
如果你是子思,你将怎样回应这样的提问?请就此写一篇文章。要求:运用《乡土中国》一书中的理论或观点;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
800
字。
6.?阅读路遥小说作品《人生》或观看改编自该小说的同名电影,以“城市与农村”为话题,
写一篇不少于
800
字的作文。要求:选好角度,明确文体,自拟题目;不要套作,不得抄袭。
7.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中国过去有许多“老规矩”,如“出门回家都要跟长辈打招呼”“吃菜不许满盘子乱
挑”“不许管闲事儿”“笑不露齿,话不高声”“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作客时不许随便动主人家的东西”“忠厚传世,勤俭持家”等,这些从小就被要求遵守的准则,点点滴滴,
影响了一辈辈中国人。世易时移,这些“老规矩”渐渐被人们淡忘了。不久前,有网友陆续把一些“老规矩”重新整理出来贴到网上,引发了一片热议。
“老规矩”被重新提起并受到关注,这种现象引发了你哪些思考?
请就此写一篇文章。要求:运用《乡土中国》一书中的理论或观点;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少于
800
字。
8.?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劳动是财富的源泉,也是幸福的源泉。“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热爱劳动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绵延至今。可是现实生活中,也有一些同学不理解劳动,不愿意劳动。有的说:“我们学习这么忙,劳动太占时间了!”有的说:“科技进步这么快,劳动的事,以后可以交给人工智能啊!”也有的说:“劳动这么苦,这么累,干吗非得自己干?花点钱让别人去做好了!”此外,我们身边也还有着一些不尊重劳动的现象。
这引起了人们的深思。请结合材料内容,面向本校(统称“复兴中学”)同学写一篇演讲稿,倡议大家“热爱劳动,从我做起”,体现你的认识与思考,并提出希望与建议。要求:自拟标题,自选角度,
确定立意;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
800
字。
9.?阅读下面的材料,根据要求写作。
今年春节,顾氏家族成员从各地回到老宅,欢度新年,畅叙亲情。
大太爷爷一家四代同堂,都住在老宅,大太爷爷早年以画像为业,儿子开照相馆,孙子经营影楼,曾孙女开发了一款美图软件,在网上爆红。
二太爷爷参加过抗日战争,儿子是大庆油田的技术员,孙女改革开放之初到深圳创业,
曾孙正在亚丁湾执行护航任务。
三太爷爷年青时到旧金山打拼,儿子在当地开了个小超市,孙子娶了当地的姑娘,曾孙Peter
今年
18
岁,中文名字叫顾念祖,第一次随父亲到中国探亲祭祖。
顾念祖把大太爷爷手绘的祖辈画像和家族历次团聚的照片传到网上,这些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诉说着家族的故事。他留言说这次聚会给了他许多温暖和感动,他对顾家的家族观念充满好奇。
顾氏家族是无数中国家族的缩影。每个人都在谱写家族的历史,每个家族的历史都折射着时代的变迁、国家的发展。
请你根据以上材料写篇文章,
回应顾念祖的留言,帮助他理解中国的家族文化。
要求:选好角度,确定立意,明确文体,自拟标题;不要套作,不得抄袭,不得泄露个人信息;不少于
800
字。

5

学习进阶六(展评三)
(课前分组完成,课内分组展示)
1.
阅读前言、后记,自己收集作者或其他社会学家生平故事,开展“人物综述:一代学人的家国情怀和问题意识”展评
2.
“美丽乡村”/“生态城市”指标体系和建设方案
四、学习成果
(一)批注记录单+读书笔记
(二)若干图表+16
张思维导图
(三)读后感和推荐语+作文和学术小论文+人物综述
(四)“美丽乡村”/“生态城市”指标体系和建设方案
(美好祝愿:祝大家学程顺利,成长快乐!)
附:补充学习资源(文学作品)
一、诗歌一组
(现代诗十首+古诗词六首)
到韶山?毛泽东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脊梁?罗长城
一条力的弧线/一道破土的犁圈/一条飞来的彩虹/一架厚的青峦。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亲人?雷平阳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它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它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它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三代?臧克家
孩子
在土里洗澡/爸爸
在土里流汗/爷爷
在土里葬埋。
听汤世杰先生讲?雷平阳
一条河水从中间流过
河水是中心,北边是河北
南边是河南;一座山峰在中间矗立山峰是中心,东面是山东
西面是山西;一个湖泊在中间荡漾,湖泊是中心,南侧是湖南北侧是湖北;云南在云的南端
海南在海之南,云是心,海是心几千年前,“孔子过泰山侧”
孔子也配不上泰山,这颗伟大的心脏,也只能跳动在泰山的侧面,泰山是中心
孔子是郊外……他讲话的时候
动了真情:“以前,大地才是中心村庄和城市,一直都是
山河的郊外。”我当时就很冲动很想站起身来,弯腰向他致敬
甘愿做他的郊外。
我住在麦子里?白连春
我住在大地上,说准确些
我住在大地上的一个村庄里再说准确些,我住在大地上
一个村庄的一座粮仓里,再说准确些
我住在大地上的一个村庄的一座粮仓内的一粒麦子里。我住在麦子里
那个把麦子收回粮仓的人
那个每年秋天把麦子种在地里的人那个守着麦子过冬的人
那个春天和麦子一起开花的人
那个把麦子做成面条和馒头喂养我
一生一世的人,已经远远地离我而去了我忍住了悲伤,可是
忍不住麦子要发芽要扎根那个人走了
留给我的大地把泪水凝成了露珠
刈禾女之歌辛笛
大城外是山
山外是我的家
我记起家中长案上的水瓶
我记起门下车水的深深的井我的眼在唱着原野之歌
为什么我的心也是空而常满金黄的穗子在风里摇
在雨里生长
如今我来日光下收获
我想告诉给姊妹们
我是原野上的主人风吹过镰刀下
也吹过我的头巾在麦浪里
我看不见自己
蓝的天空有白云
是一队队飞腾的马你听风与云
在我的镰刀之下奔骤而来
一九三七年四月卅日在苏格兰高原
我爱这土地?艾青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雷平阳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回去的时候,我总是处处碰壁认识的人已经很少,老的那一辈身体缩小,同辈的人
仿佛在举行一场寒冷的比赛看谁更老,看谁比石头
还要苍老。生机勃勃的那些我一个也不认识,其中几个
发烟给我,让我到他们家里坐坐
他们的神态,让我想到了死去的亲戚也顺带看见了光阴深处
一根根骨头在逃跑
苹果树已换了品种;稻子杂交了很多代;一棵桃树
从种下到挂果据说只要三年时间人们已经用不着怀疑时光的坚韧我有几个堂姐和堂妹,以前
她们像奶浆花一样开在田野上纯朴、自然,贴着土地的美
很少有人称赞,但也没人忽略
但现在,她们都死了,喝下的农药让她们的坟堆上,不长花,只长草我的兄弟姐妹都离开了村庄
那一片连着天空的屋顶下
只剩下孤独的父母。我希望一家人
能全部回来,但父亲咧着掉了牙齿的嘴巴笑我幼稚:“怎么可能呢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它总是跑调。”
的确,我看见了一个村庄的变化
说它好,我们可以找出
一千个证据,可要想说它
只是命运在重复,也未尝不可正如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站在村边的一个高台上我想说,我爱这个村庄
可我涨红了双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它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我的父亲
和母亲,也觉得我已是一个外人
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
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归园田居(其一)?陶渊明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过故人庄?孟浩然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游山西村?陆游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秋日田园杂兴(其八)?范成大
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夏日田园杂兴(其七)?范成大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清平乐·村居?辛弃疾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二、散文六篇
土地?毕飞宇
????
在村庄的四周,是大地。某种程度上说,村庄只是海上的一座孤岛。我把大地比喻成海的平面是有依据的,在我的老家,唯一的地貌就是平原,那种广阔的、无垠的、平整的平原。这是横平竖直的平原,每一块土地都一样高,没有洼陷,没有隆起的地方,没有石头。你的视线永远也没有阻隔,如果你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了,那只能说,你的肉眼到了极限。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你的每一次放眼都可以抵达极限。极限在哪里?在天上。天高,地迥;天圆,
地方。
????
我想我很小就了解了什么是大。大是迷人的,却折磨人。这个大不是沙漠的大,也不是瀚海的大,沙漠和瀚海的大只不过是你需要跨过的距离。平原的大却不一样了,它是你劳作的对象。每一尺、每一寸都要经过你的手。“在苍茫的大地上”——每一棵麦苗都是手播的——每一棵麦苗都是手割的——每一棵水稻都是手插的——每一棵水稻都是手割的。这是何等的艰辛,何等的艰辛。不能想,是的,不能想的。有些事情你可以干一辈子,但不能想,
一想就会胆怯,甚至于不寒而栗。农业文明时代,为什么统治者的基本策略都是愚民?有道理的——只有愚民才能使农业文明有效地延续下去。农业文明是不能允许农民有“个体”、有“思想”的,不能。一旦有,大地就会摇晃。所以,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和电气化,
而摆脱农业文明的根本却不在“机械化”和“电器化”,而在不再愚民。
???
(有一年的大年初一,下午,家里就剩下了我和我的父亲。我们在喝茶、吸烟、闲聊,
其乐融融。我的父亲突然问我,如果把“现在的你”送回到“那个时代”,让你在村子里做农民,你会怎么办?我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想我会死在我的壮年。”
父亲不再说话,整整一个下午,他不再说话。我说的是我的真实感受,但是,我冒失了,
我忘记了说话的对象是父亲。我经常犯这样的错。父亲是“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人,我的回答无疑戳到了他的疼处。我还是要说,父亲“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壮举。他老人家经常做噩梦,他在梦里大声地呼叫。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他老人家叫醒,赶紧的。我相信,每一次醒来他都如释重负。他老人家一定很享受大梦初醒的轻松和快慰。)
????
庄稼人在艰辛地劳作,他们的劳作不停地改变大地上的色彩。最为壮观的一种颜色是鹅黄——那是新秧苗的颜色。我为什么要说新秧苗的鹅黄是“最壮观”的呢?这是由秧苗的“性质”决定的。秧苗和任何一种庄稼都不一样,它要经过你的手,“一棵一棵”地、“一棵一棵”地、“一棵一棵”地插下去。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无边无垠的鹅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庄稼人的指纹。
鹅黄其实是明媚的,甚至是娇嫩的。因为辽阔,因为来自“手工”,它壮观了。我想告诉所有的画家,在我的老家,鹅黄实在是悲壮的。
????
我估计庄稼人是不会像画家那样注重色彩的,但是,也未必。“青黄不接”这个词一定是农民创造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世界上最注重色彩的依然是庄稼人。一青一黄,
一枯一荣,大地在缓慢地、急遽地做色彩的演变。庄稼人的悲欢骨子里就是两种颜色的疯狂轮转:青和黄。
?????
青黄是庄稼的颜色、庄稼的逻辑,说到底也是大地的颜色、大地的逻辑。是逻辑就不能出错,是逻辑就难免出错。在我伫立在田埂上的时候,我哪里能懂这些?我的瞳孔里头永远都是汪洋:鹅黄的汪洋——淡绿的汪洋——翠绿的汪洋——乌青的汪洋——青紫的汪洋——
斑驳的汪洋——淡黄的汪洋——金光灿灿的汪洋。它们浩瀚,壮烈,同时也死气沉沉。我性格当中的孤独倾向也许就是在一片汪洋的岸边留下的,对一个孩子来说,对一个永无休止的旁观者来说,外部的浓烈必将变成内心的寂寥。
???
大地是色彩,也是声音。这声音很奇怪——你不能听,你一听它就没了,你不听它又来了。泥土在开裂,庄稼在抽穗,流水在浇灌,这些都是声音,像呢喃,像交头接耳,鬼鬼祟祟又坦坦荡荡,它们是枕边的耳语。麦浪和水稻的汹涌则是另一种音调,无数的、细碎的摩擦,叶对叶,芒对芒,秆对秆。无数的、细碎的摩擦汇聚起来了,波谷在流淌,从天的这一头一直滚到天的那一头,是啸聚。声音真的不算大,但是,架不住它的厚实与不绝,它成巨响的尾音,不绝如缕。尾音是尾音之后的尾音,恢宏是恢宏中间的恢宏。
???
还有气味。作为乡下人,我喜欢乡下人莫言。他的鼻子是一个天才。我喜欢莫言所有的关于气味的描述,每一次看到莫言的气味描写,我就知道了,我的鼻子是空的,有两个洞,
从我的书房一直闻到莫言的书房,从我的故乡一直闻到莫言的故乡。
???
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里说过:“大自然充满诗意的感染,往往靠作家给我们。”这句话说得好。不管是大自然还是大地,它的诗意和感染力是作家提供出来的。无论是作为一个读者还是作为一个作者,我都要感谢福楼拜的谦卑和骄傲。
大地在那儿,还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永远在那儿。这是泪流满面的事实。
一个普通人?李娟
???
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实在太复杂了,因此我们就忘记了,他的脸却长得极寻常,因此我们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总之我们实在不知道他是谁,可是他欠了我们家的钱。
????
当时,他赶着羊群路过我家商店,进来看了看,赊走了八十块钱的商品,在我家的账本上签了一个名字(几个不认识的阿拉伯字母)。后来我们一有空就翻开账本那一页反复研究,
不知这笔钱该找谁要去。
????
在游牧地区放债比较困难,大家都赶着羊群不停地跑,今天在这里扎下毡房子住几天,
明天又在那里停一宿。从南至北,绵绵千里逐水草而居,再加之语言不精通,环境不了解……
我们居然还敢给人赊账!
????
幸好牧民都老实巴交的,又有信仰,一般不会赖账。我们给人赊账,看起来风险很大,
但从长远考虑还是划得来的。
????
春天上山之前,大家刚刚离开荒凉的冬牧场,羊群瘦弱,牧民手头都没有现钱,生活用品又急需,不欠债实在无法过日子。而到了秋天,羊群南下,膘肥体壮。大部队路过喀吾图一带时,便是我们收债的好日子。但那段时间我们也总是搬家,害得跑来还债的人找不着地方,得千打听万打听,好容易才找上门来。等结清了债,亲眼看着我们翻开记账的本子,用笔划去自己的名字,他们这才放心离去,一身轻松。在喀吾图,一个浅浅写在薄纸上的名字就能紧紧缚住一个人。
?????
可是,那个老账本上的所有名字都划去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还稳稳当当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好几年。
我们急了,开始想法子打听这家伙的下落。
?????
冬日里的一天,店里来了一个顾客,一看他沉重扎实的缎面皮帽子就知道是牧人。我们正好想起那件事,就拿出账本请他辨认一下是否认识那人——用我妈的原话,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加蛮”(不好)的人。
????
谁知他不看倒罢了,一看之下大吃一惊:“这个,这个,这不是我吗?这是我的名字呀!是我写的字啊!”我妈更加吃惊,加之几秒钟之前刚骂了人家“不要脸”并且“加蛮”,便非常不好意思,
支支吾吾起来:“你?呵呵,是你?嘿嘿,原来就是你?……”
?????
这个人揪着胡子想半天,也记不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买了这八十块钱的东西,到底买了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要买。
????
他抱歉地说:“实在想不起来啦!”却并没有一点点要赖账的意思。因为那字迹的确是他的。但字迹这个东西嘛,终究还是他自己说了算,我们又不知道他平时怎么写字的。反正他就是没赖账。
????
他回家以后,当天晚上立刻送来了二十元钱。后来,他在接下来的八个月时间里,分四次还完了剩下的六十元钱。看来他真的很穷。
气死屈原?韩少功
????
事情有点难办。我原以为八溪山饶水丰,资源富足,只要加上一点知识和技术,农民生活不难改善。
???
我曾建议他们发展竹业加工,还从城里带来杭州竹器博览会的资料,带来竹篮、竹盘、竹玩具一类样品。他们一问价格,说这么便宜呵,那还有什么赚头?然后一点兴趣也没有,
情愿回家打麻将。
?????
我曾建议他们建立绿色瓜菜基地,还联络城里一些手中略有职权的朋友,试图建立基地与单位“点对点”的直销。不料城里人怀疑“绿色”不实,乡下人又抱怨对方出价太低,双方谈不拢。邻近一个村子盖了温室大棚,种出的反季节瓜菜还是难卖,大多烂在地里肥,更打掉了山民们的信心。
?????
我在城里找到报社或银行,要来一些淘汰退役的电脑,拼拼凑凑,勉强可用,意在给这里引入更多市场信息。但本地农业网站上信息太少,对小农销售几无帮助。有几个后生倒是对电脑兴致勃勃,但只有一个学会了打字,其余的一上机就放碟、打游戏、看美女——不但不赚,反而多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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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农村混过多年,对此都一筹莫展,一些浪漫的志愿者就更不用说了。有一位山东人小邬,是团中央派来的大学生,听不懂本地话,更不懂农业,进山支农实属文不对题。他一年下来无所事事,夹着两本考研的英语教材蛇行鼠窜,混得有点度日如年。还有一位浪漫的经济学家,算是我青年时代一朋友,曾在美国开出药方,称中国农民根本的出路在于土地私有化,给农民直接卖地权,这样他们就可以迅速获得数以万计的资本。我觉得这一说也可疑。基本的事实是:都市郊区和公路两旁的土地也许值钱,像我们这里的偏僻山地谁愿意要?农民一听这话不会笑破肚子?退一步说,农民卖了地以后怎么办?就算有了钱,他们就会像经济学家想象的那样理性经营么?其中很多人就不会迅速烧包?不会短视和胡来?不会把钱
迅速地耗尽于牌桌、彩票、娼妓、迷信活动乃至毒品里?——我在海南见到的好些农民,曾经靠卖地一夜暴富,但很快就沦入这种绝境,一个个正想找经济学家要饭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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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看着八溪峒的青山绿水,不得不想到旅游开发。乡干部们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为此邀请我到全乡干部会上做报告,介绍外地农家乐的经验。他们组织劳力整修了一些小路小桥,通向一些景点,无非是一些石头、瀑布、古树等等。他们在山口还竖起了宏大的导游图,图上各处景点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秋水落霞、八丈飞瀑、枯木逢春,丹凤朝阳……
一批中英文的双语路牌也准备竖起来。我说双语没有必要吧。但年轻人一心国际化,一心热爱美元和英镑,一个劲催着我写洋字。
本地农民看不懂英语,似乎对路牌上的中文也心怀不满:
“哪里有珠波桥呢?”一位后生在路上拦住我,“写错了吧?是猪婆桥呵。”
另一个老汉说:“什么“情人路’呢?就是我家后面蛤蟆冲的路。我活了七十岁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旁边一个妇人捂着嘴笑:“真是把我笑蠢了。我们屋后那几个石头,现在也叫什么‘仙人抱蛋’。骗人,太骗人了!骗得外面那些鬼都窜到我家菜园里,踩倒了我家好多菜!”
农民们一致认定,干部们的神经出了问题,居然把蛤蟆变成情人,把石头变成仙蛋,把猪婆桥变成珠波桥,下一步恐怕要搓一把黄泥当金元宝。亏他们想得出来!他们觉得这八溪没什么好看,除了树还是树,除了山还是山——实在不是什么金元宝。因此山口的那个收费路卡怎么看也戳眼。那道铁栏杆虽说只卡外来客,但过卡的票价高达十六元,一刀下去也剁得太狠了吧?
农民们本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指望从外来客那里赚点船钱、饭钱、山货钱,没想到干部们先下手为强,设个卡子就坐赚不赔,凭什么?看来他们说富民是假,富自己是真。想开发八溪峒是假,败坏八溪峒的名声是真。……这一类怀疑言论迅速蔓延,加上宅基地收费、超生户罚款等问题上余怨未消,路卡立即成了众矢之的。人们每次坐班车进山,一到路卡,
看几个戴袖章的前来消查人头,嘴里就不干不净。“十六块也太少了吧?”有人这样说。“看仔细呵!我这椅子下边还躲了一个。”有人故意这样谎报。有些女子更是气愤,把自己的头扭过去:“看什么看?不认得么?看你老姨看你外婆呵……”
其实,戴袖章的也不大习惯这种公差,有点不好意思,缩头缩脑地登上车来,不管看到谁,目光先软了一半,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汉奸碰上了八路。
这种形象后来也遭人诟病。有个学校老师当场正色:“萝卜不像红薯,像什么话!你们要查就好好地查!一个个獐头鼠目,昨天晚上做了贼么?”
戴袖章的后生差点要哭了:“我严肃一点吧,你们说是匪。我和气一点吧,你们又说是贼。这个袖章给你来戴好不?”
国庆节黄金周,外来客还不算少,一辆辆汽车堵在山口。有些来客觉得门票太贵,与“红袖章”们争论,吸引了很多农民来看热闹。有意思的是,很多农民在这关键的时刻幸灾乐祸,
胳膊肘往外拐,专与外来客心往一处想,句句话都是生狗屎:
“这里就是几个石头,哪有什么仙蛋?你们千万莫上当!”
“哪有什么八丈飞瀑?就是一条水沟。最近几个月没下雨,早就干啦!”
“十六块?够买三斤猪肉了,你们还不如回去炖肉吃。”
“对呀,对呀,你们在这里看看,也就差不多了。”
有的农民不惜争当向导,一心把八路军带过封锁线:“你硬要进去,就不要走大路。来来来,我带你们走箕子坡那边,那里没卡子收费。”
外来客觉得这里民风淳朴,给围观的农民们开烟,但不知他们说的是否属实,比如这里真没有什么好看么。
男人抽了烟,更加热情洋溢,几乎异口同声地说:“确实没有什么好看,无非是乡干部太多了,艄公多了打烂船,所以要变着法子骗钱。你们钱多了,情愿给叫花子,也不要给他们!”
一批批外来客就这样打道回府,大小汽车在山口调头,碾出了很多泥坑,留下了一些汽车尾气。乡干部们大为沮丧和烦恼,其中一位跑到我家来愤愤地说:“你看看,哪有这样拆台的呢?群众就是愚昧,就是保守,就是落后呵!一个个猪脑子,蠢得同猪屎,碰到盐也不晓得咸淡。”另一位承认门票定价是高了一点,但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老韩,你不知道呵,改革实在太难了!现在你明白了吧?屈原为什么早不死晚不死,跑到了这个地方就死?”
“你是说……屈原?”我被这一句问住了,差一点以为对方是说某个姓屈的干部。
“怎么没关系?屈原是个湖北佬,怎么死在这里?他当大官走南闯北的,哪里不能死?怎么
偏偏就要在泪罗投江?事情太明白了,他肯定是被这里的老百姓气死的,把八辈子的血都吐光了!”他恨恨地说。
中国式礼拜?韩少功
进山只有一条小公路。连日暴雨之下,好几个路段山体垮塌,我的汽车卡在半途中,陷在翻滚的泥浆里,后来靠着过路的两个学生帮忙推一把,才泥点狂溅地退出绝境,勉强退回到一个草坡上。我弃车换船,把一些物品卸下车,搬到李有根的船上,先回了家再说。
公路好几天没有通,我的车一直丢在几里路的野外。那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附近虽有一农舍,但没有人住。有根要我放心,说不会有事的。但我还是惴惴不安,总是想象汽车被偷了或者被撬了的惨状。虽说是一辆不起眼的国产捷达,但毕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怎么能一块肥肉搁在狼来虎往之地?经常在那里路过的人们,在我的想象中目无定珠,神色诡秘,
就不会起一点贼心?
我坐船去查过一次现场,还算好,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半个月以后雨停云散,公路重新开通,我才把汽车开回家来。谢天谢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现在相信有根的话了:八溪峒还真是平安之乡。
我这样说,并不是说这里一切太平。仅就我的记忆,几年来这里也有不少事骇人听闻:学校里有两辆摩托车被窃;坡上有好几片杉树被盗;一辆挖土机的师傅忘了锁油箱盖,只一顿饭的功夫,就发现箱里的柴油被吸了个精光……但凭心而论,这些罪行不算特别严重。
乡下人也自私,有的人甚至也作恶,但兔子不吃窝边草,胡作非为大多发生在别处,比如去城里溜门撬锁乃至杀人越货。只要一回到家乡,他们大多回归了往日的角色,成了安分守己之人,忠厚传家之士。莫说是对一辆不知该如何摆弄的汽车,就是对路边一堆木头,几袋饲料,也不大有邪念。我经常看见这些东西随意丢在路边,好多天里无人理会,颇有路不失遗之风。
罪犯为什么常常把家乡排除在作案区之外?也许,一种匿名的身份和陌生的环境,最容易造成道德监控的缺位,造成人们的心理约束荡然无存。相反,回到家乡的人们,彼此之间熟门熟路,知根知底,抬头不见低头见,亲友关系盘根错节,无形的做人底线不难约定俗成。与城市稍异的是,乡村的道德监控还来自人世彼岸:家中的牌位,路口的坟墓,不时传阅和续写的族谱,大大扩充了一个多元化的监控联盟。
先人在一系列祭祀仪式中虽死犹生,是一些需要吃喝(摆供品)、需要开销(烧纸钱)、需要敬重(三叩九拜)、需要文化娱乐(比如舞刀弄枪或玩狮耍龙的傩戏节目)的灵性存在,
是一种冥冥之中无处不在的威权。乡下人可容忍自己挨骂,决不容忍祖宗受辱,一旦联系上“八辈子祖宗”就非拼命不可,足见这种威权的不可亵渎。乡下人又常说:“做人要对得起祖宗”,更透出了对这种对威权的不时惦记。
这相当于欧美人说:“以上帝的名义……”
从这个意义上说,欧美人传统的道德监控,更多来自上帝;中国人传统的道德监控,更多来自祖先和历史——如果撇开其它因素不说。
很多难解的是非困惑,一拿到乡间祖坟面前就多多少少得以缓释。一切道德问题在这里都不需要答案,或早已有答案。为父者该做什么,为母者该做什么,为儿者该做什么,为媳者该做什么,为女者该做什么,为婿者该做什么……一切皆明白无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正因为如此,各种乡间的祭祀仪规,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些中国式的教堂礼拜,一种本土化的道德功课。
也许,一旦祭祖的鞭炮声不再响起,那种寂静会透出更多的不祥。
胡同文化?汪曾祺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西去!”
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赚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了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吧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吧。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刀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串,
摇动作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不得“挪窝儿”,——“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得“随”一点“份子”,
道个喜或道个恼,不这样就不合“礼数”。但是平常日子,过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
“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都没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相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差,伺候过陆润库、王垿等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却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民主运动的
策源地,“民国”以来,常有学生运动。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示威游行,
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已、逆来顺受。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八月骄阳》里写到“文化大革命”,有这样一段对话:
“还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面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为一点事,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我们都很生气,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
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这二位同志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
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没落。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经很残破,有的地基柱础甚至已经下沉,只有多半截还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徊。
再见吧,胡同。
遥远的自然?韩少功
城市是人造品的巨量堆积,是一些钢铁、水泥和塑料的构造。标准的城市生活是一种昼夜被电灯操纵、季节被空调机控制、山水正在进入画框和阳台盆景的生活,是一种越来越远离自然的生活。这大概是城市人越来越怀念自然的原因。
城市人对自然的怀念让人感动。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大能接受年迈的父母,却愿意以昂贵的代价和不胜其烦的劳累来饲养宠物。他们中的一些人不可忍受外人的片刻打扰,却愿意花整天整天的时间来侍候家里的一棵树或者一块小小的草坪。他们遥望屋檐下的天空,用笔墨或电脑写出了赞颂田园的诗歌和哲学,如果还没有在郊区或乡间盖一间木头房子,至少也能穿上休闲服,带上食品和地图,隔那么一段时间,就把亲爱的大自然定期地热爱一次。
他们到大自然中去寻找什么呢?寻找氧气?负离子?叶绿素?紫外线?万变的色彩?无边的幽静?人体的运动和心态的闲适?事实上,人造的文明同样可以提供这一切,甚至可以提供得更多和更好,也更加及时和方便。氧吧和医院里的输氧管可以随时送来森林里的清新。健身器上也可以随时得到登山的大汗淋淋的感觉。而世界上任何山光水色的美景,都可以在电视屏幕上得到声色并茂的再现。但是,如果这一切还不足以取消人们对自然的投奔冲动,如果文明人的一个个假日仍然意味着自然的召唤和自然的预约,那么可以肯定,人造品完全替代自然的日子还远远没有到来。而且还可以肯定:人们到大自然中去寻找的,是氧气这一类东西以外的什么。
也许,人们不过是在寻找个异。作为自然的造化,个异意味着世界上没有一片叶子是完全相同的,没有一个生命的个体是完全相同的。他们面对着千篇一律的公寓楼,面对着千篇一律的电视机、快餐食品以及作息时间表,不得不习惯着自己周围的个异逐渐消失。连最应该各个相异的艺术品,在文化工业的复制技术下,也正在变得面目相似。它们永远没法呈现出自然的神奇和丰富——正是那种造化无穷的自然原态才是人的生命起点,才是人们不得不一次次回望的人性家园。
也许,人们还在寻找永恒。一般来说,人造品的存在期都太短促了,连最为坚固的钢铁,
一旦生长出锈痕,简直也成了速朽之物,与泥土和河流的万古长存无法相比。人们的永恒的感觉,或者说相对恒久的感觉,越来越难与人造品相随。激情满怀一诺千金之时,人们可以对天地盟誓,但怎么可以想像有人面对一条领带或者一只沙发盟誓?牵肠挂肚离乡背井之
时,人们可以抓一把故乡的泥土入怀。但怎么可以想像有人取一只老家的电器零件入怀?除了不老的青山、不废的江河、不灭的太阳,还有什么东西更能构建一种与不朽精神相对应的物质形式?还有什么美学形象更能承担一种信念的永恒品格?
如果细心体会一下,自然能使人们为之心动的,也许更在于它所富含着的共和理想。人们对故国和家园的感怀,通常都只是指向权利关系之外的自然——太阳、星光、云彩、风雨、草原、河流、群山、森林以及海洋,这么多色彩和音响,尽管也会受到世俗权利的染指,大自然无比高远和辽阔的主体,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无法被任何人专享和收藏,只可能处于人类公有和共享的状态。在大自然面前,私权只是某种文明炎症的一点点局部感染。世俗权利给任何人所带来的贫贱感或富贵感、卑贱感或优越感、虚弱感或强盛感,都可能在大山大水面前轻而易举地瓦解和消散。
当然,这一切并不是自然的全部。人们在自然中可以寻找到的,至少还有残酷。台风、洪水、沙暴、雷电、地震,无一不显露出凶暴可畏的面目——人们只有依靠文明才得以避其灾难。自然界的生物链存在方式则意味着,每一种生物都以无情食杀其他生命作为自己存在的前提。文明进程之外的原始初民,同样是食物链中完全被动的一环。山林部落之间血腥的屠杀,也许只是一种取法自然并且大体上合乎自然的方式,他们还缺乏文明人的同类相悯和同类相尊,还缺乏减少流血的理性手段。
由此看来,文明人所热爱的自然,其实只是文明人所选择、所感受、所构想的自然。与其说他们在热爱自然,毋宁说他们在热爱文明人对自然的一种理解;与其说他们在投奔自然,
毋宁说他们在投奔自然所呈现的一种文明意义。他们为之激情满怀的大漠孤烟或者林中明
月,不过是自然这面镜子里社会现实处境的倒影,是他们用来批判文明缺陷的替代品。他们的激情,恰恰印证了自己文明化的高度。他们对自然的某种绿色崇拜,不仅仅是补救自己的生存环境,更重要的,是补救自己的精神内伤。
城市牛哞?刘亮程
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的。在城市能见到这种东西我有点不敢相信,城市人怎么也对牛粪感起兴趣?我翻进花园,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正宗的乡下牛粪,一股熟悉的遥远乡村的气息扑鼻而来,沁透心肺。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牛,
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牛粪被运到城市,作为上好肥料养育着城里的花草树木。它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从乡下运来的一卡车牛,它们并排横站在车厢里,像一群没买到坐票的乘客,东张西望,目光天真而好奇。我低着头,不敢看它们。我知道它们是被运来干啥的,
在卡车缓缓开过的一瞬,我听到熟悉的一声牛哞,紧接着一车牛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我:它们认出我来了……这不是经常扛一把铁锨在田间地头转悠的那个农民吗,他不好好种地跑到城里干啥来了。瞧他挟一只黑包在人群中奔波的样子,跟在乡下时挟一条麻袋去偷玉米是一种架势。我似乎听到牛议论我,我羞愧得抬不起头。
这些牛不是乘车来逛街的。街上没有牛需要的东西,也没有牛要干的活。城市的所有工作被一种叫市民的承榄了,他们不需要牲畜。牛只是作为肉和皮子被运到城市。他们为了牛肉的新鲜才把活牛运到城里。一头牛从宰杀到骨肉被分食,这段时间体现了一个城市的胃口和消化速度。早晨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牛,中午已摆上市民的餐桌,进入肠胃转化成热量和情欲。
而牛知不知道它们的下场呢?它们会不会正天真地想,是人在爱护它们抬举它们呢。它们耕了一辈子地,拉了一辈子车,驮了一辈子东西,立下大功劳了。人把它们当老工人或劳动模范一样尊敬和爱戴,从千万头牛中选出些代表,免费乘车到城里旅游一趟,让它们因这仅有的一次荣耀而忘记一辈子的困苦与屈辱,对熬煎了自己一生的社会和生活再没有意见,
无怨无悔。
牛会不会在屠刀搭在脖子上时还做着这样的美梦呢?
我是从装满牛的车厢跳出来的那一个。是冲断缰绳跑掉的那一个。是挣脱屠刀昂着鲜红的血脖子远走他乡的那一个。
多少次我看着比人高大有力的牛,被人轻轻松松地宰掉,它们不挣扎,不逃跑,甚至不叫一声,似乎那一刀捅进去很舒服。我在心里一次次替它们逃跑,用我的两只脚,用我远不如牛的那点力气,替千千万万头牛在逃啊逃,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最终逃到城市,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他们再认不出来。我尽量装得跟人似的,跟一个城里人似的说话、做事和走路。但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两种动物。我沉默无语,偶尔在城市的喧嚣中发出一两声沉沉牛哞,惊动周围的人。他们惊异地注视着我,说我发出了天才的声音。我默默地接受着这种赞誉,只有我知道这种声音曾经遍布大地,太普通、太平凡了。只是发出这种声音的喉管被人们一个个割断了。多少伟大生命被人们当食物吞噬。人们用太多太珍贵的东西喂了肚子。浑厚无比的牛哞在他们的肠胃里翻个滚,变作一个咯或一个屁被排掉——工业城市对所有珍贵事物的处理方式无不类似于此。
那一天,拥拥挤挤的城里人来来往往,汉人注意到坐在街心花园的一堆牛粪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我,他们顶多把我当成给花园施肥的工人或花匠。我已经把自己伪装得不像农民。几个月前我扔掉铁锨和锄头跑到城市,在一家文化单位打工。我遇到许多才华横溢的文人,
他们家里摆着成架成架的书,读过古今中外的所有名著。被书籍养育的他们,个个满腹经纶。我感到惭愧,感到十分窘迫。我的家里除了成堆的苞谷棒子,便是房前屋后的一堆堆牛粪,
我唯一的养分便是这些牛粪。小时候在牛粪堆上玩耍,长大后又担着牛粪施肥。长年累月地熏陶我的正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牛粪味儿。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就是在这种熏陶中长大、并混到文人作家的行列中。
这个城市正一天天长高,但我感到它是脆弱的、苍白的,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城市上点牛粪,我是个农民,只能用农民的方式做我能做到的,尽管无济于事。我也会在适当时候邀请我的朋友们到一堆牛粪上采坐坐,他们饱食了现代激素,而人类最本原的底肥是万不可少的。没这种底肥的人如同无本之木,是结不出硕大果实的。
好在城市人已经认识到牛粪的价值。他们把雪白雪白的化肥卖给农民,又廉价从农民手中换来珍贵无比的牛粪养育花草树木。这些本该养育伟大事物的贵重养料,如今也只能育肥城市人的闲情逸致了。
三、小说五篇
地球上的王家庄?毕飞宇
队长把八十六只鸭子统统交给了我。每天天一亮我就要去放鸭子。我把八十六只鸭子赶到河里,再沿河赶到乌金荡。乌金荡是鸭子们的天堂。鸭子们一到乌金荡就迫不及待了,它们屁股对着天,脖子伸得很长,全力以赴,在水的下面狼吞虎咽,那里有数不清的草虾、罗汉鱼。为什么鸭子要长一只长长的脖子?原因就在这里。鱼就没有脖子,螃蟹没有,虾也没有。水底下的动物没有一样用得着脖子,张着嘴就可以了。水下的世界是一个饭来张口的世界。
乌金荡也是我的天堂。我划着一条小舢板,滑行在水面上。无聊的时候我会像鸭子一样,
一个猛子扎到水的下面去,睁开眼睛,在水韭菜的中间鱼翔浅底。当我停留于水面上的时候,
我觉得我漂浮在遥不可及的高空。
我八周岁。按理说我应当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们讲刘胡兰的故事、雷锋的故事。可是我不能。我们公社有规定,孩子们十岁上学,十五岁毕业,一毕业就是一个壮劳力。
那些日子父亲突然迷上宇宙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喜欢黑咕隆咚地和那些远方的星星们呆在一起。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拿着书,那本《宇宙里有些什么》是他前些日子从县城里带回来的。整个晚上父亲要么仰着他的脖子,独自面对星空;要么低下脑袋,打开手电,翻几页书。
父亲还带回一张《世界地图》。这张《世界地图》在王家庄闹起了相当大的动静。吃过晚饭之后,我家里挤满了人,一起看世界来了。王家庄的人们一直认为,世界是一个正方形的平面,以王家庄作为中心,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纵情延伸。地图证实了我们的基本认识:世界沿着“中国”这个中心辐射开去,宛如一个用擀面杖压扁了的面疙瘩,花花绿绿地向四周延伸,派生出七个大洲,四个大洋。
我们开始讨论:第一,世界上到底有几个王家庄?地图上连美帝、苏修①都有,为什么反而没有我们王家庄?王家庄所有的人都知道王家庄在哪儿,地图它凭什么忽视了我们?第二,王爱国说,是什么托起了我们?如果我们像挖井那样不停地往下挖,会挖到什么地方?如果托起我们的那个东西没有了,我们会掉到什么地方去?第三,如果我们出门,一直往前走,一定会走到世界的尽头,万一是夜里,一脚下去,我们肯定会掉进无底的深渊。我们掉下去之后,既不会被摔死,也不会被淹死,我们只能不停地坠落,一直坠落,永远坠落。
我们感受到了恐惧,无边的恐惧,无尽无止的恐惧。因为恐惧,我们紧紧地挨在一起。王爱贫说,世界的尽头是海洋,并没有路,我们是不会走到那里去的。王爱贫言之有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存感激。王爱国说,假如我们坐的是船呢?我们难道不会和船一起掉下去?我们又被甩进了无底的深渊。王爱贫笑了—笑,说:“如果船掉下去了,那么请问,满世界的水都淌到了哪里?”我们看了看身后的鲤鱼河。水依然在河里。我们看到了希望,心安理得。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满世界的水怎么就没有淌走呢?我看着《世界地图》,设想,大西洋的边沿一旦决口了,海水会像天上的流星,手拉手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我们王家庄鲤鱼河的水也会奔涌而去。
我找到父亲。父亲站在田埂上,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手电,仰着头。头上是满天的星光。我说:“王家庄到底在哪里?”父亲说:“我们在地球上。地球也是宇宙里的一颗星。”
我仰起头,看不到地球在哪里闪烁。我急了,说:“地球在哪里?”父亲说:“地球是不能用眼睛去找的,要用你的脚。”我掉头就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对着父亲的方向大骂了一声:“都说你是神经病。”
我坐在小舢板上,八十六只鸭子围绕在我的四周,全力以赴地吃,全力以赴地喝。我有点恐惧。因为我在水里,我在船上。我非常担心乌金荡的水流动起来。我知道,水一旦流动起来,就会变成一条滑溜溜的黄鳝,怎么用力都抓不住它们。眨眼的工夫,它们就会远去,
消失不见。
然而,危险在任何时候都是有诱惑力的。我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想像。我的思绪沿着乌金荡的水面风驰电掣,一直来到了大西洋。我看见了带鱼、海豚、乌贼、海鳗,它们在大西洋的深处很自得地沉浮。它们游弋在世界的边缘。世界的边沿挡住它们,它们往外冲,就会“当”
地一下被反弹回去,就像教室里的麻雀被玻璃反弹回去一样。
我拿起竹篙,一把拍在了水面上。鸭子们吓得拼命地向前逃窜。我要带着我的鸭子,一起到世界的边缘走一走,看一看。我把鸭子赶出乌金荡,来到了大纵湖。大纵湖一望无际,
我满怀激情,满怀斗志,但不久就彻底迷失了方向。我是第二天上午被两位社员用另外一条小舢板拖回来的。两位社员把我直接交给了队长。队长提起我的耳朵,把我拽到了大队部。大队书记在那儿,父亲也在那儿。父亲无比谦卑,正在给所有的人敬烟。
父亲厉声问我:“鸭子呢?”我用力睁开眼,说:“掉下去了。还在往下掉。”父亲一边叫我“神经病”,一边掴了我一个大嘴巴。我在倒地的同时就睡着了。
“神经病”从此成了我的名字。我非常高兴。它至少说明了一点,我八岁的那一年就和我的父亲平起平坐了。
(有删改)
注释:①美帝:指美国,“美帝”为冷战时期前苏联对美国的描述;苏修指前苏联,“苏修”
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中苏关系恶化的产物,意指前苏联对马克思主义的偏离。“美帝”“苏修”经常出现在文革结束前的中国官方宣传中。
差不多先生传?胡适
你知道中国最有名的人是谁?
提起此人,人人皆晓,处处闻名。他姓差,名不多,是各省各县各村人氏。你一定见过他,一定听过别人谈起他。差不多先生的名字天天挂在大家的口头,因为他是中国全国人的代表。
差不多先生的相貌和你和我都差不多。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
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
他常说:“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好了。何必太精明呢?”
他小的时候,他妈叫他去买红糖,他买了白糖回来。他妈骂他,他摇摇头说:“红糖白糖不是差不多吗?”
他在学堂的时候,先生问他:“直隶省的西边是哪一省?”他说是陕西。先生说:“错了。是山西,不是陕西。”他说:“陕西同山西,不是差不多吗?”
后来他在一个钱铺里做伙计;他也会写,也会算,只是总不会精细。十字常常写成千字,
千字常常写成十字。掌柜的生气了,常常骂他。他只是笑嘻嘻地赔礼道:“千字比十字只多一小撇,不是差不多吗?”
有一天,他为了一件要紧的事,要搭火车到上海去。他从从容容地走到火车站,迟了两分钟,火车已开走了。他白瞪着眼,望着远远的火车上的煤烟,摇摇头道:“只好明天再走了,今天走同明天走,也还差不多。可是火车公司未免太认真了。八点三十分开,同八点三十二分开,不是差不多吗?”他一面说,一面慢慢地走回家,心里总不明白为什么火车不肯等他两分钟。
有一天,他忽然得了急病,赶快叫家人去请东街的汪医生。那家人急急忙忙地跑去,一时寻不着东街的汪大夫,却把西街牛医王大夫请来了。差不多先生病在床上,知道寻错了人;但病急了,身上痛苦,心里焦急,等不得了,心里想道:“好在王大夫同汪大夫也差不多,
让他试试看罢。”于是这位牛医王大夫走近床前,用医牛的法子给差不多先生治病。不上一点钟,差不多先生就一命呜呼了。差不多先生差不多要死的时候,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活人同死人也差……差……差不多,……凡事只要……差……差……不多……就……好了,……何……何……必……太……太认真呢?”他说完了这句话,方才绝气了。
他死后,大家都称赞差不多先生样样事情看得破,想得通;大家都说他一生不肯认真,
不肯算帐,不肯计较,真是一位有德行的人。于是大家给他取个死后的法号,叫他做圆通大师。
他的名誉越传越远,越久越大。无数无数的人都学他的榜样。于是人人都成了一个差不多先生——然而中国从此就成为一个懒人国了。

Q
正传(概要)?鲁迅
第一章《序》:阿
Q
还沉睡在背景之中,也还没有给予姓名。作者仿佛从传说中发掘实际人物一样。用考证学的方法描绘阿
Q
这个人物的轮廓。阿
Q
生活在叫做“未庄”的农村,
连姓氏和身份都不清楚,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无足轻重的人物。作者把这样一幅阿
Q
的素描留给大家之后,就退场了。第二章开始,为了设置阿
Q
活动的舞台,作者只是时常露一下脸,
并没有浮现表面。
第二章《优胜记略》:阿
Q
住在未庄的土谷祠里,给人家打短工度日。虽然常常被村里人开玩笑,但内心他还反过来看不起村里人。他有一个缺点,就是头上有一块癞疮疤。所以只要被人说道有关疮疤的话题,他就发怒。大家觉得他的发怒很有趣,就更加开他的玩笑了。如果觉得对手弱,他就故意找茬吵架。但结果往往是输。输的时候对自己说:“我总算被儿子打了”,心里充满了优越感,如果优越感被粉碎了,他就又想:我是个“能够自轻自贱的”
大人物了,便又心满意足了。有一次,他赌钱幸运赢了一回,不过好容易赢得很多钱却被抢走了。这一次他觉得他真的尝到了失败的痛苦,于是就自己打自己,觉得好像自己打了对方一样,又满足地睡去了。
第三章《续优胜记略》:有一天,阿
Q
看到“王胡”在太阳下捉虱子,阿
Q
便也捉起了虱子但是看到自己的虱子竟比自己看不起的“王胡”少,阿
Q
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便找茬打仗。但是却输给了以为不是自己对手的“王胡”。正在这时,“假洋鬼子”——钱太爷的儿子走过来了。平常阿
Q
看到他常常躲着走,可是今天阿
Q
正在气头上,为了撒气,就骂了一句。于是遭到了少爷一顿哭丧棒的痛打。这时,小尼姑走了过来,这下好了,阿
Q
对她又是骂脏话又是掐脸蛋,终于觉得刚才的憋气都散了,又充满了自豪感。

Q
第四章《恋爱的悲剧》:不过阿
Q
那掐过小尼姑脸蛋的手指总是有股滑腻的感觉,
让他总是念在心里放不下。“断子绝孙的阿Q!”——小尼姑的骂声在耳边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是想女人了。于是他就勾引赵老太爷家的女佣吴妈,结果引起了混乱,被大家都知道了。阿
Q
的全部财产都被压了,而且又向赵老太爷赔罪,才终于得到了原谅。
第五章《生计问题》:那以后,阿
Q
每在街上走,村里的女人就远远躲开了。阿
Q
却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人雇他打短工了。阿
Q
非常不理解。后来他终于打听到,原来人家都雇佣小
D,不在要他了。于是他就找敌人小
D
打架,不分胜负。后来,他到了离村子很远的尼姑庵偷萝卜。终于他决定离开未庄。
第六章《从中兴到末路》:半年之后,阿
Q
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未庄,这次因为兜里有了好多钱,村里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他说他在城里最富有的人家打工,博得了人们的尊敬。他得意和人们谈起在城里看到杀革命党的头的事。因为阿
Q
有很多衣服,以前都躲着阿
Q
的女人们也都来买。赵太爷也要买。不过他觉得阿
Q
有些可疑,让大家当小偷提防着他。这样在村里他就被敬而远之了。一些闲人追求真相,阿
Q
就毫不隐瞒地和他们说了,他其实不是小偷,只是给小偷打下手,那些东西是偶然才到他手的。于是那些对他敬而远之的人又开始嘲笑他竟然连小偷都做不成。
第七章《革命》:革命的谣言传到了村子里,引起了村里的不安,阿
Q
看过革命党被杀,觉得自己也成了革命党,村子人也开始讨好阿
Q
这个“革命党”。阿
Q
相信革命党一定会来找他,他做着抢到好多东西的美梦睡过去了。第二天起来,到了尼姑庵去革命,才知道假洋鬼子已经来过了,把像样的东西“革命”去了,这让他很失望。
第八章《不准革命》:虽然革命了,但却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只是人们走到街上都被剪掉辫子,哭着回家了。阿
Q
十分不满意。一打听才知道假洋鬼子当了革命党的大官。他也想请假洋鬼子他们让他加入革命党,但是正在演讲的假洋鬼子却对他大喊大叫,把他撵了出去。有一天晚上,赵太爷家遭遇抢劫了。阿
Q
出去看热闹,看到那些革命党穿着那些他在梦中见过的服装正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阿
Q
感到特别遗憾。他认为这是因为假洋鬼子不让自己革命,所以革命党才没有来叫自己。
第九章《大团圆》:赵家遭抢事件引起了未庄的恐慌。事件第四天,阿
Q
住的土谷祠被军队包围,阿
Q
被轻而易举抓了起来。他被送到了城里的监狱,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被抓。被带到法庭,看到一排排好多大人物,他不自觉地腿一软,虽然人家命令他站起来,
他还是不站起来,跪下了。一个头目说:“奴隶性”。他因为赵家的抢劫事件受审。他向人陈述革命没有让自己入伙的愤恨。于是头目让他在一张纸上签名,阿
Q
不认字。人家就让他画圈。他平生第一次握笔,自己想画一个圆圆的圈,但是手一抖,却画成了瓜子模样的。他觉得这是他一生的屈辱,遗憾的不行。但是转念一想,孙子才能画好呢,便又放心了。有一天,他被叫出去,穿上了白衣服,坐上了有警卫的车,他很得意。突然他意识到这是要去被砍头,于是眼前一片黑暗。可是马上又泰然了:“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难免要杀头的。”在看热闹的人群中,他看到了久违的吴妈,不过吴妈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士兵们的洋枪。这时他发现那些看热闹的人的眼睛,很像四年前那匹一直追着他,后来他终于逃命的狼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在一起好像咬他的“灵魂”。他耳朵听到枪声,觉得全身迸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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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鲁迅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末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福”。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
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
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
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
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
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
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豫备她来讨钱。“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盯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一为她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
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死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莱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
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于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是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
又只是顺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
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丝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掏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对岸徘徊,
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在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
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详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
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
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掏箩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一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掏米,刚刚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老婆子。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中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现在不知道怎么佯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娘家,
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嫂。
“她么?”卫若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坳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山里去。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唯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花了五十,
除去办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
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所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坳,喉咙已经全哑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捺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
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
这真是……。”她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婢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坳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
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祆,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
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
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刻还踌躇,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
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姑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
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莱,只好自已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回她却清闲了。桌子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
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火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额角上的伤痕,
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
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
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
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祥林嫂怎么这样了?倒不如那时不留她。”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